他们在粮车队的东侧咧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露出来的那一瞬间,秦琼看见了。
他正骑在马上,伏在一道矮丘后面,一直盯着东侧伏兵的方向。当陆聚的兵马从矮丘后涌出追向副将的时候,秦琼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西侧的伏兵没动。东侧的伏兵动了。
他的阵型缺了一道口子。
秦琼拨转马头,朝身后的骑兵喊了一声:兄弟们!轮到咱们了!从西侧切入!直扑粮车主部!
六千骑兵从矮丘后面涌出来,像一道被同时开闸的黑色洪流,朝粮车队的腰部偏西方向猛扑过去。马蹄踏在田野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轰鸣声,尘头在他们头顶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粮车队西侧的明军步卒看见这片突然涌出的骑兵,慌乱中试图列阵抵挡,可他们的注意力刚刚被东面的袭击吸引了过去,西侧的防线完全没来得及准备。
秦琼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一块冷黄油里,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粮车队西侧的散兵线,直扑车队主部那些尚未被烧毁的粮车。
秦琼一马当先,枣红马踏过一辆翻倒的粮车,车板上的麻袋被马蹄踩破,粟米撒了一地。
他勒住马,目光快速扫过车队核心区域。
他看到了。
车队中央有几辆粮车跟别的不一样。车轮的印子更深,可车厢板上的麻袋堆得比别的车都矮。秦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拨转马头,朝最近的那辆粮车冲过去,一刀劈开了车厢板上的麻袋。麻袋破开,里面漏出来的不是粟米,是沙子。
干燥的、灰白色的河沙,顺着破口流出来,洒了一地。
秦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粮车队两侧的方向。那些没有动的伏兵正在从更远处的矮丘后面涌出来,西侧、南侧、北侧,三面同时合拢。
徐达的帅旗在正北方向约莫二里处的高地上竖了起来。旗面上的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秦琼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拨转马头,拔高声音朝身后的骑兵喊了一声:撤!所有人往西南方向撤!不要恋战!
六千骑兵开始转向。
他们从粮车队西侧切入的阵型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刀,朝西南方向的旷野里撤去。可徐达的伏兵已经从三面合拢了上来,西侧和南侧的明军步卒已经在他们撤退的路线前方列好了阵。
盾甲营在最前面,盾牌底部插进土里,后排的士卒用肩膀顶住盾牌背面,像一道铁灰色的矮墙横亘在撤路上。长枪营在盾甲营后面,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去,矛尖对外,一排接一排,像一片被风掀起的铁灰色波浪。
火器营在更后面。
那些火铳手已经点燃了引信,青烟从铳口升起来,在阵地上方飘散。
秦琼看见了那排正在冒烟的火铳。
散开!横向散开!不要往正面冲!
他的声音在疾驰的风中被扯得有些变调。可身后的骑兵听见了。
阵型像一把被骤然撒开的铁砂,朝左右两侧分去,试图从明军步卒阵型的侧翼绕过。
可徐达算到了这一步。
两翼的长枪营同时向外压出,矛尖斜斜对外,像两只朝两侧张开来的铁钳,截住了骑兵分流的路线。
侧面的强弩营同时放箭,弩矢从长矛阵的缝隙间射出来,密集如雨点,扑向那些正在试图绕行的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骑兵被弩矢射中,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后面的骑兵被倒下的同伴绊住,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让徐达的火器营完成了第一轮齐射。
火铳声在平原上炸开,闷响连成一片,像一堵在远处坍倒的砖墙,轰鸣声贴着地面滚过来。
铅弹穿透了前排骑兵的甲胄,血肉和碎甲片在硝烟中炸散。战马的嘶鸣声和士卒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烧开了的粥。
秦琼的枣红马被一颗铅弹擦过了左肋,马皮被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皮毛往下淌。
枣红马受惊猛地一甩脖子,差点把秦琼掀下马背。他死死夹住马腹,俯低身子,贴着马颈朝西南方向继续冲。
他身后跟着的骑兵已经被分割成了几股。
有人被明军的盾阵挡住了去路,有人被长枪阵围住,有人从侧翼冲出了包围圈朝旷野里四散奔逃。
可更多的人被三面合拢的阵型压缩在了越来越小的空间里,像一群被困在圈中的猎物。
徐达站在高地顶端,望着远处那些正在被压缩的黑色骑兵,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的手指按在佩刀的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压上去。把他们的活动空间再压缩一半。不要让秦琼跑出去。
命令从高地上传下去,明军的步卒阵型开始整体向前推进。盾甲营迈着整齐的步子朝前压,每走三步就停下来调整一次盾牌的角度,长枪营跟在盾甲营后面,枪尖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去,像一群探出巢穴的毒蛇的舌头。
火器营在后面装填弹药,第二轮齐射正在准备中。
秦琼的马已经跑过了一道干涸的河沟。
他的身后还跟着大约三千多骑兵,剩下的那些已经被明军的阵型吞没了。
他拨转马头,朝西南方向的一个缺口冲去。
那个缺口是火器营换弹时露出来的短暂间隙。
枣红马踏过那道河沟的边缘,四蹄蹬在沟沿的松软泥土上,猛地加速,冲出了缺口。
秦琼身后大约三千人跟着他从那个缺口里涌了出来。
可更多的人被堵在了缺口后面,明军的长枪阵在缺口合拢之前已经重新补上了位置。
秦琼在跑出去大约二里之后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跟出来的骑兵,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合拢的明军阵型,然后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朝身后的骑兵喊了一声:继续往西南走。不要停。徐达还会追。
他拨转马头继续策马前行。枣红马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跑动的时候带出一溜细小的血珠,洒在枯草和返青的麦苗上,像一条细长的暗红色虚线,拖在队伍后面。
一个时辰后,秦琼在西南方向约莫四十里处的一片矮丘后面停了下来。他勒住马,翻身下来,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的左肩甲上有一道被火铳铅弹擦过的痕迹,铁皮被刮掉了一条,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板。
副将从另一侧策马赶过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副将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将军……咱们带出来的,大约三千三百人。
秦琼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徐达……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