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方向,明军果然没有布重兵。只有寥寥几队斥候在远处游弋,看见秦琼的大队骑兵冲出来,立刻拨转马头朝北面奔去报信。
秦琼没有去追那些斥候。他催马加速,带着八千骑兵朝西南方向插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徐达的粮道。
与此同时,安东卫城北。
徐达站在一座矮丘顶端,手扶着佩刀,望着远处安东卫城墙的方向。傅友德策马从侧面上来,在他身侧勒住马。
大帅,斥候来报。秦琼带着骑兵从南门出去了,至少七八千人,朝西南方向去了。
徐达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安东卫城墙上,看着那些城楼上密集的旗号,沉默了片刻。
他果然没有从南面跑。他往西南去了。
傅友德的眉头微皱:大帅,他往西南去,是要断咱们的粮道?
徐达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看出来了,知道咱们在南面没有设伏。他不想跑,他想反咬一口。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追?
徐达摇了摇头:追不上。骑兵追骑兵,最多打个平手。秦琼的骑兵不比你差,你派多少人去追都占不到便宜。
他转过身,目光从安东卫城墙上移开,望向西南方向那片被日光映得发白的天际线。
让他去。
他断本帅的粮道,本帅就断他的退路。
他以为出了城就能自由来去。可他忘了一件事。
徐达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层极深的笃定:李靖的援军还没有到。他秦琼在外面跑的这些天,李靖能不能来得及赶到,是个问题。若李靖来晚了,秦琼在外面跑够了想回安东卫的时候,本帅已经把安东卫围死了。
到那时候,他进不来,走不脱。要么饿死在野外,要么硬着头皮跟本帅决战。
傅友德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问:大帅,那安东卫的城......
徐达的目光重新落回城墙上,在那面黑色旗帜上停了一瞬。
围,不攻。
让李道宗在里面看着。让他看着咱们的旗帜在外面越插越多,看着他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
他会在心里算日子,算李靖的援军还有几天能到。每一天,他心里的希望都会少一分。
等到他撑不住的那一天,他会自己打开城门。
到那时候,本帅再进去。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风从城外的田野上吹过来,把他战袍的下摆吹得翻卷了一下。他站在矮丘上,望着远处那座被三面合围的城池,目光沉得像两井深水。
城楼上,李道宗也在望着城外那些正在密密麻麻地插起来的旗帜。他的手指按在城垛的砖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心里在默默算着一笔账。
十天。
十天之内,秦琼能不能搅乱徐达的后方?
十天之内,李靖的援军能不能赶到?
他不知道答案。可他知道,他必须守住这十天。
他转过身,朝城楼下走去,脚步很快。
传令下去。城内的粮草按每日定量的一半发放。从今天开始,每名士卒每天只吃两顿饭。省下来的粮食,存起来。
箭矢统一调配,不许浪费。弓弩手未经命令不得随意放箭。
城墙上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岗,不准任何人打瞌睡。
从现在开始,安东卫城内的每一个人,都是一颗钉子。
钉子要钉死在墙缝里。
他的声音在城楼的砖墙之间回荡着,传出去很远。
城外,明军的旗帜还在继续增加着,一面接一面,在风里翻卷着。
南面,秦琼的骑兵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中,看不见了。
北面,徐达的帅旗立在矮丘顶端,在午后的日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暗影。
三方都在动。也都各自在等。
等一个能打破平衡的力量,最先出现。
秦琼的八千骑兵从安东卫南门冲出之后,一路向西南方向急行了近六十里,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名叫双柳渡的渡口。
渡口不大,两岸各有几间低矮的土屋,一条木船系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身斑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可渡口旁边有一条南北向的官道,官道上车辙很深,是新近才压出来的。
秦琼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官道边上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车辙底部残留的湿泥。
粮车。他站起身来,把手指上的泥在靴底蹭掉,印子很新,最多两天前才走过。方向是从南往北,往安东卫方向去的。
副将策马靠上来,低声道:将军,这就是徐达的粮道?
秦琼点了点头,目光顺着官道朝南北两个方向各望了一眼。
南面是开阔的平原,远处有几缕炊烟正在升起来,大概是个村子。
北面通向安东卫的方向,道路在三四里外拐进了一片丘陵地带,视线被遮挡住了。
他的粮车从南面运过来,经过双柳渡,然后从那条路往北走,绕过丘陵地带,送到安东卫城外的明军大营里去。
秦琼的声音不高,可语气很笃定,他选择走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沿途地势平坦,运粮车跑得快。可这条路也有一处软肋。
副将问:哪一处?
秦琼抬手朝南面那几缕炊烟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个村子。粮车从南面来,最后一站补给一定在那个村子里。过了村子之后,再往北就是六十里直路直通安东卫。若本将军在村子和渡口之间设伏,他的粮车一辆都过不来。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骑兵们打了一个手势:下马。分成三队。一队跟我去村子南面盯着,一队留在渡口北面埋伏,一队去丘陵地带那边卡住北面的出口。记住,不急着动手。等他的粮车全部过了村子,走到渡口和丘陵之间那段路的时候,再动手。
把他的人全截住,粮车全烧了,不留一粒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