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他,本使要详加审问,如果没有口供,就没法在陛下面前替你家老爷请功。”
这个理由打动了白骠,便骂骂咧咧闪到旁边。
南云秋让众人退后,
自己来到这个随从跟前,
轻声说道:
“不瞒你说,我和你家尚将军是好友,郝仁校尉为何要逃离军中?”
“因为白世仁要借他人之手杀掉郝校尉,所以趁交战之时,兄弟们掩护他逃走了。”
“交战?和谁交战?”
“就是前几天,大军突然开到兰陵县东边的荡西村,白贼让郝校尉打头阵,而且是孤军深入。
我们也没料到,
那帮江湖之人骁勇善战,打得官兵丢盔弃甲。
可恨的是,
白贼不仅不派援兵,反而在阵后暗施冷箭,我们这才明白了他的险恶。
与其腹背受敌同归于尽,倒不如逃走几个算几个。”
南云秋听完,明白了白世仁的歹毒狡诈,
此举,
不仅残杀了长刀会,还收拾了尚德的拥护者。
白贼像是个精明的商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钦差大人应该去查查白世仁,
在兰陵时,
我们听说他秘密和女真王庭的人会见,他的心腹都知道,白骠也在其中。
既然你和尚将军是好友,为何要缉捕他?
他是无辜的!”
“我知道他并未刺驾,他没有罪,是白贼陷害他。我问你,尚德最近是否回来过?他现在身在何处?”
南云秋之所以相问,
是因为文帝告诉他,尚德会在他需要时出现,配合他干掉白贼。
可是,
他已经到了大营,尚德并未现身,自己又不知到哪去找,这样下去会影响此行的使命。
“我真不知道他在哪。”
“那你总该知道郝仁逃向何处了吧?”
“嘿嘿,瞧你急不可耐的样子,就知道你不是尚将军的好友。
你和白骠是一丘之貉,
他问不出来,就由你来套话,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呸!”
任凭南云秋如何解释,
对方冷若冰霜,就是不开口,一副等死的表情。
“好样的,为了证明我不是骗你,等我离开大营时会把你带出去,放你走,你先坚持住。”
对方听了,冷漠的看看他,露出鄙夷的神情。
“魏大人,他招了没有?”
“看来他的确一无所知,就别难为他了。”
走出地牢,
朴无金看出了端倪,悄悄说道:
“现在看来,白世仁不会和你见面,他要么躲在大营外面,要么躲在家里,你的计划八成要落空。”
“有什么根据?”
“很简单,陛下前几天就放出风来,说要派人来察查尚德,白世仁应该早就做好迎接钦差的准备,可是他偏偏不出面,
这就是根据。
而且,
他若是真有事外出,也会吩咐手下将你好生安置,好酒好菜的伺候,等他回来再详谈。”
“有道理。”
南云秋顿时颇感怅惘,失望涌上心头,可是他不甘心。
机会很难得,
今后不会再有。
突然,
他想到了一个大胆的法子。
“白司刑,你带本使去尚德的屋子里,看看能否查到些蛛丝马迹。”
“魏大人请。”
尚德的屋子也在西侧,距离白世仁的寝所不远。
如果白世仁躲在家里,
那他就有机会,至少有一半的机会干掉白贼。
尚德的院子不大,门前堆积了很多落叶,看样子好久没有回来过了。
“咦,怪了,门锁怎么开了?”
白骠明明记得是自己亲手上的锁,这几天又没人来过。
他推开门,
南云秋刚抬脚准备进去,发现前厅角落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把他吓到了。
由于光线不强,而且门并未完全打开,那个东西又缩在阴翳的角落,乍看还以为是什么黑熊走兽。
可是,当他走近之后才赫然发现,
那是个人!
身穿黑漆漆的棉袄,袄上好几处补丁,上面油腻腻的,估计从来就没洗过。头发乱蓬蓬,上面还插着野草落叶,手里握了半只窝头,边啃边傻笑。
整个人骨架子很大,
难怪看起来像个庞然大物。
“老东西,你不在马厩里捡马粪,躲到这里找死吗?”
白骠破口大骂,抬起脚尖就往那人脑袋上踢。
“啊喔!”
“啊喔!”
那个人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双手抱头拼命躲闪,窝头也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南云秋脚下。
他竟然爬过来,忍受白骠的殴打,也要护住仅剩一口的窝头,
仿佛那就是他的命。
“别打了,跟一个乞丐较什么劲?”
白骠的粗暴狠戾,
让南云秋拂然不悦。
“钦差大人有所不知,这个老家伙也是南万钧的余党,听说还是南万钧的车夫呢。”
“是曹叔!”
南云秋惊愕之下,险些脱口而出。
“嘿嘿嘿!”
那个人捡到了窝头,和着泥土就塞到了嘴里,大口大口的嚼着,好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糖果。
嚼完之后,
他才抬起头,冲南云秋傻乐,脸上脏兮兮的,只有浑浊的眼珠子还有些许神采。
南云秋心如刀割,
脚下这个疯乞丐姓曹,正是他爹当年非常信赖的车夫,也算是他的半个家人。
小时候,
自己还经常被他抱在怀里,用胡子扎,有时候还骑在他脖子上四处走,做游戏,没少在他头上拉屎拉尿。
他今年得有六旬开外了吧。
白世仁到底是不是爹生娘养的,如此老迈之人也不放过,还把人家活活逼疯。
“老人家,地上凉,快起来吧。”
南云秋强掩住悲伤,少时的一幕幕涌上心头,满眶的泪水在打转。
他弯下腰,借机用袖口擦拭掉,伸手想扶曹叔起来。
谁知,
曹叔却一把抱住他的脚踝,呆呆傻傻道:
“你是钦差?你是钦差?”
“老不死的,不要惊吓了钦差大人。”
白骠一声怒吼,两个随从如狼似虎把老人家强行带离,扔到了门外,一阵拳打脚踢。
“去,用铁链把他锁在马厩里,饿死这个老东西。”
白骠气势汹汹,转眼看见南云秋,
却起了疑心。
“魏大人,他是南万钧的余党,您怎么还哭了?”
南云秋心里咯噔一下,发现自己露出了破绽,
慌忙解释道:
“我和他素不相识,本使小时候,隔壁邻居家也有像他那样的老汉,对我挺照顾的,后来被山上的恶狼活活咬死,看到他,才想起了那个邻居。”
“没想到魏大人还挺多愁善感,这里就是尚德的老巢,您打算怎么查找?”
“这样,大伙分头查找,书房卧室,包括灶间都不能放过。”
他安排完毕,
自己和朴无金径直向正堂走去。
没走几步,觉得鞋窝里有什么东西硌脚,便弯下腰去摸了摸,里面竟然是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顺手藏在手心,到了正堂后打开一看,
上面写着几个字:
天黑之后集市上镖局外见。
落款正是尚德。
他顿时明白,曹叔是装疯卖傻,得知他来察查,必定会到尚德的屋子里来,故而逃离马厩在此专门等候他,
刚才抱住他脚踝时,偷偷将纸条塞进去的。
“现在怎么办?”
朴无金问道。
“我要离开院子一趟,你替我打个掩护,记住,千万不能被白骠发现。”
朴无金知道他要干什么,
点头答应。
南云秋如狸猫般跃上山墙,从高高的窗户里跳到院墙外面,弓身猫腰,沿屋子后面的小路,溜到了白世仁的院墙下面。
见左右无人,
便纵身跃上院墙,借助屋脊的遮蔽,窥探里面的动静。凝神倾听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扯下半块瓦片扔进院中,依旧静悄悄的。
里面没人!
又过了片刻,他才大胆跳了进去。
这是个两进的小院子,里面的布局他再熟悉不过,而且白世仁似乎并未改建过。
他心无旁骛越过拱门,沿中庭的步道来到后院,惊讶的发现,两侧厢房的门都开着,
说明,
家里住了人,或许是走开了,或许是别的原因。
不由得心头掠过一丝狂喜,便猫着腰直奔正堂,卧房就在正堂的东侧,如果白世仁真躲在屋里,此刻必然是在休息,
那狗东西非常懂得养生。
四周依然静悄悄的,
他拔出短刃四下张望,蹑手蹑脚贴近窗户时,心口怦怦狂跳,热血开始沸腾。
距离白世仁咫尺之遥,距离杀父仇人触手可及,
为了这一天,足足等了一千天!
他慢慢直起腰,扒住窗台,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血脉喷张,透过窗棂之间的空隙朝里面扫视,床榻上却空空如也。
太失望了。
南云秋不甘心,潜入正堂又到了西侧的书房,依旧没人。书架上堆满了兵法和韬略之类的书籍,
其中,
还有南万钧手不释卷的《吴子兵法》。
他翻箱倒柜的踅摸,希望能找到关于白世仁个人信息的东西,比如说和家人的通信,便能知道白贼老家所在。
上次,
他吃过白世仁的亏,被虚假的籍贯误导,差点送了性命。
遗憾的是,
白贼很狡猾,没找到任何相关的资料,也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狗贼事业心很强,好像从不和家人来往?
难道全家人都死绝了吗?
南云秋狠狠诅咒,无意中,橱门钥匙孔上悬挂了一个吊坠,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是颗狼牙,尖尖的很锋利,槽部被打了孔,可以作为佩饰。
这在女真很普遍,不仅可以自戴,还能送人,
是女真勇士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