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老宅。
晚餐时分,水晶吊灯流淌着暖黄的光,却驱不散长餐桌旁凝滞的寒意。
银质餐具与骨瓷碗碟碰撞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周母放下汤匙,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疲惫,她看向主位上面无表情、慢条斯理用餐的女儿,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粥粥……一一她,已经三天没回来了。电话不通,消息不回……爸爸妈妈真的很担心,那孩子性子烈,又受了那么大的打击,怕她……想不开啊。”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极轻,带着不忍的颤抖。
周诗雨握着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她抬起眼,眸光清冷如霜,扫过父母忧心忡忡的脸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像冰锥般刺骨:“我说过了,从她踏出那个门开始,王奕与我们周家,再无任何瓜葛。她是晟创的王总,生死去留,自有她的去处,轮不到我们操心。”
“可是,粥粥……”周父放下酒杯,眉头紧锁,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痛心,“一一她……她对你的心意,或许方式错了,可那份心……本身,难道就十恶不赦吗?她只是……只是太在乎你……” 他想为那个看着长大的孩子辩解,却发现言语在女儿冰冷的壁垒前如此苍白。
“在乎?”周诗雨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极致嘲讽的弧度,“爸,妈,你们管那种处心积虑的欺骗、长达数年的伪装的行为,叫‘在乎’?管那种不顾伦常、罔顾人伦、在办公室在天台对我施以暴力、强行……”她的话语猛地顿住,仿佛触碰到了某个极其肮脏的回忆,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厌恶和屈辱,“……叫‘心意’?这种‘心意’,这种‘爱’,肮脏不堪,如何能拿上台面?如何能见光?!”
“粥粥!”周母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你如今已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周氏家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要你想,这世上谁还敢对此置喙半句?流言蜚语,你弹指间便能令其烟消云散!何必……”
“没有何必!”周诗雨猛地放下碗筷,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打断了母亲的话。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父母,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也、没、有、可、是。”
她的目光扫过父母瞬间苍白的脸,最后落在脚边依偎着她脚踝、正用毛茸茸脑袋蹭她的雪白小猫“丢丢”身上。
“如果你们想她,可以随时去看她,我不阻拦”
“但我不爱她。” 这五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清晰无比,如同最终审判的落锤,“从来,都没有。”
说完,她弯腰抱起懵懂不知的小猫,柔软温暖的触感也无法融化她周身的冰寒。
她不再看父母一眼,抱着丢丢,离开了灯火通明却寒意彻骨的餐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如同丧钟,一声声敲在周父周母的心上。
别墅外的无数个星光灯是璀璨的、闪耀的,却映不亮室内的空旷与冰冷。
周诗雨将丢丢放下,小家伙立刻迈着轻快的步伐,好奇地探索着这个对它而言依旧新鲜的世界。
她径直走向主卧。
推开门,熟悉的冷冽香氛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的香味,是她曾无比熟悉如今却只觉刺鼻的气息。
房间内的一切陈设,都保持着三天前的样子,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
属于王奕的衣物随意搭在椅背上,她惯用的那款沐浴露还放在浴室架子上,床头柜上甚至放着她没看完的半本书。
一种被冒犯的、混杂着烦躁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周诗雨。
她眉头紧蹙,眼底寒光乍现,立刻转身,声音冰冷地穿透客厅:
“黎叔!”
老管家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微微躬身:“大小姐,您吩咐。”
周诗雨指着房间内的一切,指尖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什么这些东西还在这里?!我不是说过,全部清理掉吗?!一件不留!”
黎叔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看着周诗雨冰冷的脸,嗫嚅着开口:“大小姐……小小姐她……她毕竟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这些东西……或许……”
“行了!”周诗雨厉声打断他,不想再听任何为那个人求情的话语。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大小姐。”黎叔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门隔绝了外界。
周诗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房间内每一处残留着王奕痕迹的地方——书桌上她乱涂乱画的便签,衣帽间里她色彩跳脱的卫衣,床头那只她非要抱着睡的丑丑玩偶……每一件,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心绪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酸涩、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强行剥离后的空洞感,复杂地交织翻涌。
“喵~”
就在这时,玩心大起的丢丢,一个轻盈的跳跃,跳上了周诗雨的床头柜。
它似乎对柜子上那个精致的银色相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好奇地扒拉着。
“丢丢!下来!”周诗雨心头一紧,连忙出声阻止。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水晶玻璃的相框从床头柜边缘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晶莹的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四散飞溅。
周诗雨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
只见那散落一地的玻璃残骸中,静静躺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阳光正好,背景是周家花园的玫瑰花丛。少女时期的王奕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没心没肺,亲昵地搂着周诗雨的脖子,而照片中的周诗雨,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孩,眼神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满溢的宠溺和温柔。
那是多久以前了?
久到周诗雨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那样毫无保留、温柔注视她的眼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
周诗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玻璃碎片,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拾起那张承载着过往温情的照片。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照片边缘时,目光却被相框背板内侧露出的、一小片突兀的白色吸引。
那似乎……是照片后面贴着的什么东西?
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拨开碎裂的背板卡扣,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抽了出来。
照片的背面,紧贴着相框底板的地方,赫然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力透纸背、张狂又偏执的小字:
「姐姐,你的无名指,只能戴我的戒指。」
嗡——!
仿佛一道惊雷在周诗雨脑海中炸开!
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床沿上,然后顺着床沿滑坐在地毯上!
手中的照片无声飘落。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又猛地看向地上那行字迹。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绞痛!
那痛感来得如此猛烈,让她瞬间蜷缩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因为愤怒?因为被冒犯的极致厌恶?还是因为……那行字背后所代表的、疯狂而绝望的爱意,像淬毒的藤蔓,猝不及防地缠上了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陌生而恐怖的悸动?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床板,也无法驱散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某种失控的慌乱。
与此同时,晟创集团顶层。
一间完全封闭、密不透风的阁楼里,没有窗户,只有惨白刺目的顶灯,将四壁照得如同冰冷的囚笼。
而囚笼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全是周诗雨。
从她幼年穿着公主裙的懵懂,到少女时期初露锋芒的清冷,再到如今执掌周氏、睥睨众生的女王姿态。
她的笑,她的怒,她的沉思,她的疲惫……每一个瞬间,都被贪婪地捕捉、放大,如同图腾般供奉在这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
王奕背对着门,静静地站在照片墙前。
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西装,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如同她此刻晦暗的心境。
三天,不眠不休,她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蜷缩在这由她亲手打造的、献给周诗雨的“圣殿”里,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
苍白的手指缓缓抬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抚过照片上周诗雨清冷的侧脸。
指尖停留在她空无一物的无名指上。
“她不爱我……” 王奕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嗤笑,充满了自嘲和毁灭的意味,“呵……别说爱了……连一点点喜欢……都没有啊……”
那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空洞得令人心慌。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顾辞晚推门进来。
她看着王奕的背影,看着她指尖流连在周诗雨照片上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明天,” 王奕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决定,“去学校,给我办提前毕业手续。”
顾辞晚微微蹙眉:“王奕,您的学分已经远超毕业要求,手续随时可以办。只是……”
“没有只是。”王奕打断她,终于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重,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两口枯竭的深井,所有的火焰都已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她看着顾辞晚,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弧度,眼神空洞地投向虚空,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她穷尽一生追逐也触碰不到的身影:
“她说她不想看见我……”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心死的疲惫。
“那我就……” 王奕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颤抖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决绝。
“如她所愿吧。”
最后五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开了所有残存的念想,也彻底宣告了这场飞蛾扑火般炽热而绝望的爱恋,最终归于永恒的沉寂。
阁楼惨白的灯光下,王奕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寂地印在满墙周诗雨的照片上,如同一个被放逐在自身执念深渊里的、永世不得超生的囚徒。
顾辞晚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门,将最后一点光,连同那具被爱意和绝望彻底掏空的躯壳,一同锁在了永恒的黑暗里。
【嘿嘿,虐虐的我又来啦!!!甜甜的我什么时候返场还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