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翻来覆去,林天没怎么睡着。也不是紧张,就是脑子里总有东西转,像个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穿了衣服出了卧室。小院里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洗漱完,魏大勇已经把早饭买回来了,烧饼夹肉,豆浆还冒着热气。
“司令员,您眼圈有点黑,没睡好?”
“还行。”
林天拿起烧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他喝了几口豆浆,把烧饼吃完了,站起来。“和尚,再去趟稻香村,买两个点心匣子。现在应该开门了!”
“得嘞。我这就去。”
魏大勇擦了擦嘴,出了门。林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天灰蒙蒙的,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他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换了便装,想了想,又换回了军装。
算了,穿什么都一样,又不是去打仗。
魏大勇很快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扎着红绳。“司令员,稻香村最好的,什锦点心,什么都有。”
“好。搬上车吧。”
两人把厢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魏大勇看着那一堆东西,摇了摇头。“司令员,您这是搬家还是提亲?”
“少废话。开车。”
车子驶出榆钱巷,穿过北平的街道,向西郊军校的方向开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
林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魏大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司令员,您紧张?”
“不紧张。”
“不紧张您敲什么?”
林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放平了。“好好开车。”
车子在军校门口停下。老旅长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上去不像个军人,倒像个退休的老干部。
林天下了车,迎上去。“老首长,辛苦您了。”
老旅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辛苦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走,上车。”
两人上了车,魏大勇发动车子,朝苏家的方向开去。老旅长靠在座椅上,看了看后座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笑了。
“行,东西不少。你小子,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办起事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老首长,我这都是跟您学的。”
“跟我学的?我可没教你提亲。”老旅长哈哈大笑。
“对了,苏部长那边,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太熟,但认识。”
“他是个实在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你到了他家里,不用紧张,该怎么说怎么说。”
“我不紧张。”
“不紧张?你脸上不紧张,心里紧张。”老旅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当年打鬼子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都没见你皱过眉头。现在去提个亲,反倒睡不着了?”
林天愣了一下。“老首长,您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你眼圈黑的跟熊猫似的,谁看不出来?”
魏大勇在前座没忍住,笑出了声。林天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住。
老旅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跟你说,到了人家家里,嘴甜一点,别老绷着个脸。”
“那是你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不是你手下的兵。你叫叔叔阿姨,态度要诚恳,别跟作报告似的。”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车子在苏家胡同口停下。魏大勇把车停好,跳下车搬东西。老旅长下了车,整了整衣领,站直了身体。
“走吧。”
林天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东西走在前面。老旅长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院门开着。陈佩兰站在院子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林天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小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林天微微欠身,侧身介绍。“这位是陈司令,我的老首长,今天特意陪我过来的。”
老旅长上前一步,伸出手。“嫂子好。今天没有司令,小林家人都在南洋,我作为他的长辈,陪他过来认认门。”
陈佩兰连忙握住老旅长的手。“哎呀,陈司令您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振国从堂屋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看到老旅长,微微一愣,随即伸出手。
“陈司令?你怎么来了?”
老旅长握了握他的手,笑了。“老苏,今天我不是司令。小林家里没人,我替他长辈跑一趟。你该不会不欢迎吧?”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苏振国侧身引路。“快进屋坐。”
苏世安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到老旅长进来,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陈司令,好久不见。”
“老爷子,您坐着,别起来。”老旅长走过去,扶着苏世安的胳膊。“您身体还好?”
“好着呢。能吃能睡。”
老旅长笑了。“能吃能睡好,比什么都强。”
几个人在堂屋坐下。陈佩兰端了茶上来,又端了几碟点心。苏振国坐在主位,老旅长坐在他对面,林天坐在老旅长旁边。
苏婉清从里屋出来,低着头,脸上红扑扑的,给老旅长和林天倒了茶,又退回去了。
老旅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苏振国。“老苏,我今天来,就是替小林说句话。这孩子,你也见过,人品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是个心系国家的好小伙。前几年孤身一人回国抗日。家里人在南洋,国内就他一个。”
“他对你家闺女是真心实意的,不然也不会让我这把老骨头陪他跑一趟。”
苏振国端起茶杯,没有说话,慢慢喝了一口。
老旅长继续说道。“他是个实在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跟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我了解他。你把闺女交给他,你放心。”
苏振国放下茶杯,看着老旅长,又看了看林天。“陈司令,你说了这么多,我也说两句。小林这个人,我见过几次,印象不错。”
“他对我家闺女怎么样,我也看在眼里。这门亲事,我没意见。”
陈佩兰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没意见。”
老旅长一拍大腿。“好!那就这么定了。”
苏世安坐在太师椅上,捋了捋胡子。“我也没意见。小林这孩子,我看着行。”
老旅长站起来,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咱把这杯喝了。”
苏振国也站起来,端起茶杯,跟老旅长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老旅长放下茶杯,转过身,朝林天眨了眨眼。
林天站起来,朝苏振国和陈佩兰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
陈佩兰的眼眶红了。“小林,你好好待婉清,我们就放心了。”
“阿姨,您放心。”
苏振国拍了拍林天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吃完午饭,老旅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行了,正事办完了,饭也吃了。老苏,我就不多待了。你们聊。”
“陈司令,再喝杯茶啊?”
“不了。中午还有事,改天再聚。”
老旅长出了堂屋,苏振国送到院门口。老旅长摆了摆手,上了车。魏大勇发动车子,驶出胡同。
林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胡同口。
陈佩兰拉着他。“小林,晚饭也在这儿吃吧。我再弄几道你喜欢的菜。”
“阿姨,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苏婉清从里屋出来了,脸上还是红红的,站在林天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陈佩兰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进了厨房洗碗。
苏振国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林天,又看了看女儿,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书房。
苏世安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小林,过来坐。陪我下盘棋。”
“好。苏爷爷,今天让您先走。”
“上次你让我先走,我输了。这次你先走。”
两人摆开棋盘,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下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棋盘上,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