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1月1日,傍晚六时二十分,南海无名岛屿北侧海域。
雨开始下了。
细密而冰冷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垂落,在海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渔船关闭了所有灯光,像一块漂浮的黑色礁石,静静停在距离悬崖一海里的位置。在这个距离上,岛屿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那座白色建筑只有顶部几扇窗户透出昏暗的光。
“攀爬组准备。”沈砚之低声说道。
赵卫国、刘师傅和三名擅长攀爬的特种队员已经穿上特制的防水装具,身上绑着攀岩索、岩钉和电动上升器。他们脸上涂抹了防反光油彩,在雨夜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记住,上去后先建立安全锚点,放下绳索接应后续队员。”沈砚之逐一检查他们的装备,“刘师傅,你的听力在岩壁上会受到雨水干扰,要特别小心。”
“明白。”刘师傅调整着头戴式夜视仪,“雨声确实大,但百米内的人类活动声还是能分辨。”
周明站在船舷边,闭着眼睛,手掌贴在潮湿的甲板上。他在感知岛屿的结构:“悬崖高度约八十米,顶部有约三米宽的突出岩架,然后是一片灌木丛。岩壁上有裂缝,适合打钉,但中段有一片光滑区域,大约十米宽,几乎没有着力点。”
“光滑区域在什么位置?”赵卫国问。
“从下往上约四十米处。你们需要绕行,左侧五米外有藤蔓植物,可能可以借力。”
赵卫国点点头,在脑中规划路线。
“内应发来最新消息。”周明睁开眼睛,“宴会已经开始,高层都在宴会厅。但实验室区域增加了临时巡逻,每二十分钟一次,每次四人。他会在七点整,趁守卫换班吃饭时,关闭实验室后门区域的监控摄像头十分钟。”
沈砚之看了看防水腕表:六点二十五分。攀爬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加上建立锚点和后续队员登顶的时间,他们必须在七点二十分前进入建筑。
“行动。”
五名攀爬队员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海水比想象的更冷,但没人发出声音。他们快速游向悬崖底部,黑色的身影在波涛中起伏,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沈砚之在船上通过望远镜观察。夜视模式下,他看到五个身影抵达岩壁,赵卫国第一个开始攀爬。动作稳健而迅速,像一只壁虎贴在垂直的岩面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船舱里,剩下的队员默默等待着。只有雨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撞击悬崖的轰鸣。
六点四十分,攀爬组已经到达三十米高度。沈砚之看到赵卫国停下来,似乎在观察那段光滑岩壁。然后队伍向左移动,寻找周明说的藤蔓。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整个海域。虽然不是直接打在岛屿上,但紧随其后的雷鸣震耳欲聋。
更糟糕的是,闪电的光芒暴露了悬崖上的人影——如果此刻有守卫恰好看向这个方向。
“全体隐蔽!”沈砚之低声命令。
攀爬组立刻紧贴岩壁,一动不动。几秒钟后,悬崖顶部出现了一道手电筒光束,扫过下方的岩壁。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通过加密耳机发出指令:“别动,等光束过去。”
手电光在岩壁上缓慢移动,从左侧扫到右侧,在光滑区域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向上,最终消失在悬崖顶部。
“走了。”赵卫国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应该是例行巡逻,没发现我们。”
“继续。”沈砚之说。
攀爬重新开始。赵卫国找到了那片藤蔓——是一种粗壮的热带植物,根系深深扎入岩缝,足够承受成年人的重量。他试了试稳固性,然后抓住藤蔓,绕过光滑区域。
六点五十五分,第一个队员抵达悬崖顶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赵卫国最后上来时,时间刚好七点整。
“顶部安全。”他报告,“没有守卫,只有一条小径通向建筑方向。雨很大,能见度低,有利隐蔽。”
“建立锚点,放下绳索。”
两条特制的静音绳索从悬崖顶部垂下。渔船上的剩余七名队员——包括沈砚之、周明和四名特种队员——开始依次攀爬。
沈砚之抓住冰冷的绳索,电动上升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带着他快速上升。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他抬头看向悬崖顶部,那里有几盏头灯的微弱光芒,在雨夜中像指引的星辰。
这段攀爬让他想起1945年在重庆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样攀爬——不是悬崖,而是军统总部大楼的外墙,为了窃取一份关于地下党嫌疑人的名单。那次行动中,苏曼卿在楼内配合,故意引开了巡逻的警卫。当他从窗户翻进档案室时,她正举着手枪对准门口,听到动静迅速转身,枪口差点对准他。
“你爬得真慢。”那是她当时的第一句话,语气里却透着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下次换你来爬。”他回敬道。
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在危险中建立起来的信任,最终超越了阵营的界限,让两个原本对立的人走到了一起。
绳索突然剧烈晃动。沈砚之回过神来,发现是上方队员已经登顶,正在拉动绳索示意加快速度。
七点十分,所有队员成功登顶。十二个人蹲伏在悬崖顶部的灌木丛中,雨水顺着他们的防水服流淌。
“刘师傅,监听建筑方向。”沈砚之低声说。
刘师傅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这是他的特殊技巧,通过固体传导能听到更远的声音。几分钟后,他报告:“建筑方向,约三百米外,有人声。四个,正在移动……向东去了。应该是巡逻队。”
“内应说七点换班,巡逻队会去餐厅吃饭十分钟。”周明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十二分,他们应该刚离开实验室区域。”
“出发。保持队形,赵卫国带队,我居中,刘师傅断后。”
小队沿着小径快速行进。雨越下越大,热带植物茂密的叶片在风雨中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七点十八分,白色建筑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结构, modernist风格,与周围的原始环境格格不入。围墙高约三米,顶部有铁丝网和监控摄像头。
“实验室在后侧,一楼和地下室。”周明指着建筑,“内应在后门等我们。”
他们绕到建筑背面。这里灯光昏暗,只有两盏防雨灯照亮后门区域。沈砚之看到门旁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实验室工作服,正紧张地四处张望。
“是他吗?”赵卫国举起夜视望远镜。
“确认,是内应宿主,网络信号匹配。”周明回答。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两名特种队员悄无声息地靠近围墙。他们使用特制的剪钳切断铁丝网,然后架起便携梯。不到一分钟,所有人都翻过了围墙。
内应急忙迎上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亚洲男性,脸色苍白,眼镜片上沾满雨水。他用英语低声说:“你们迟到了两分钟。监控已经关闭,但只能维持八分钟了,快进来!”
后门被他打开,小队迅速进入。这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刷成白色,地面是光洁的瓷砖,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实验室在地下室,从这里下去。”内应指向一道铁门,“但楼梯口有守卫,两个,带着自动武器。我得先去引开他们。”
“怎么引开?”
“就说控制室有技术故障需要协助。你们等我的信号,听到哨声就下去。”内应看了看表,“三分钟后。”
他匆匆离开。小队在走廊阴影中隐蔽等待。沈砚之观察着周围环境——典型的实验室布局,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和安全须知,都是英文的。一些门牌上写着“样本分析室”、“数据记录中心”、“设备存储区”。
“这里不只是医学研究。”周明低声说,他的感知能力让他能“看到”房间内部,“很多房间里有电子设备,像是信号处理装置。地下的能量波动很强,非常强。”
刘师傅突然按住耳机:“楼上有人下来,脚步声,三个人,速度很快。”
所有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但来人在楼梯口转弯,走向了另一条走廊,声音逐渐远去。
“安全。”刘师傅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口哨声传来——内应的信号。
“行动。”
赵卫国带头推开铁门,楼梯向下延伸,灯光昏暗。他们快速而安静地下降,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生物危害标志,和一个数字键盘锁。
内应等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密码。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缓缓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地上建筑的面积还要大。中央是一个开放式实验室,排列着两排玻璃舱——正是照片上的那些。每个舱里都有一个人,浸泡在淡蓝色的液体中,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玻璃舱上方有显示屏,跳动着生命体征数据。
更令人震惊的是实验室中央的那个装置: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结构,表面布满电路和指示灯,发出低沉的嗡鸣。从装置延伸出数十条光缆,连接到每个玻璃舱。装置顶部有一个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内部有某种发光物质在缓慢旋转。
“那就是能量提取装置。”内应低声说,“他们在研究如何从宿主身上抽取‘网络能量’,用来增强信号或控制其他宿主。”
沈砚之数了数玻璃舱:二十三个,和情报一致。其中五个舱的显示屏是暗的——里面的宿主已经死亡。剩下十八个中,有八个人的生命体征微弱,随时可能死亡。
“怎么救人?”赵卫国问。
“每个玻璃舱都有独立控制系统,需要输入密码解除锁定,然后排出液体,断开连接。”内应指着墙边的一排控制台,“但操作需要时间,而且会触发警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关闭主装置。”内应指向那个巨大的圆柱体,“主装置关闭后,所有玻璃舱会自动进入安全模式,锁扣解除,液体缓慢排出。但关闭需要三个人的指纹和密码同时输入,那三个人都在楼上。”
沈砚之迅速思考。原计划是快速救出宿主然后撤离,但现在看来,不关闭主装置,救人过程会触发警报,引来大量守卫。
“那三个人现在在哪?”
“安保主管在宴会厅,技术主管在控制室值班,医务主管在自己房间休息。”内应说,“控制室在二楼东侧,医务主管房间在三楼307,宴会厅在一楼大厅。”
“分三组。”沈砚之做出决定,“赵卫国,你带三人去控制室,控制技术主管;刘师傅带三人去三楼,控制医务主管;我带剩下的人去宴会厅找安保主管。周明和内应留在这里,准备接收人质,一旦主装置关闭,立即开始救人。”
“宴会厅人太多,太危险。”赵卫国反对。
“必须有人去。安保主管是三人中最关键的,没有他的指纹和密码,关闭程序无法启动。”沈砚之说,“我会见机行事。记住,我们需要活的,需要他们的指纹和配合。”
分组迅速完成。内应提供了建筑内部地图和各目标的具体位置。
“七点三十五分。”沈砚之看着表,“我们需要在八点前完成控制,八点整同时输入密码关闭装置。然后救人撤离,渔船会在八点三十分准时在悬崖底部接应。”
“如果失败呢?”一名特种队员问。
“那就启动b计划:强行破坏装置,带着能救的人撤离。”沈砚之说,“但那样会触发全基地警报,我们需要面对所有守卫。”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场硬仗,而且可能有人无法撤离。
“行动。”
三组人分头出发。沈砚之带着两名队员——小王和小李,都是经验丰富的特种兵——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他们的目标是宴会厅,那里至少有三十名基地高层和工作人员,外加警卫。
楼梯间里,沈砚之检查了手枪,确保消音器安装牢固。他脑海中闪过各种可能的情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控制安保主管?如何不引起大规模骚动?
他想起了1946年在北平的一次任务。那时他需要在一个社交舞会上,从一名国民党高官身上获取一份密件。同样是人多的场合,同样是需要在众目睽睽下行动。那次他扮成侍者,在递酒时使用了微量麻醉剂,然后趁高官去洗手间时取走了文件。
但这次不同。这次需要的是活捉和配合,而不仅仅是取物。
到达一楼,宴会厅的音乐声隐约传来。沈砚之从门缝中观察:大厅里灯火通明,约四十人在场,有的在跳舞,有的在交谈。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托着酒盘穿梭。角落里站着四名武装警卫,警惕地扫视全场。
“找到目标。”小李低声道,指着大厅中央一个正在与人碰杯的中年男子,“穿黑色西装,秃顶,左耳有耳麦——那就是安保主管卡特。”
沈砚之观察目标:大约五十岁,身材魁梧,虽然穿着西装,但站姿和动作都透露着军人的习惯。他正在与一个穿实验室白大褂的人交谈,偶尔通过对讲机说些什么。
“不能在这里动手。”沈砚之摇头,“太显眼。我们需要引他出来。”
“怎么引?”
沈砚之想了想,对小王说:“你去制造点小麻烦,在洗手间附近。小李,你去通知卡特,说洗手间有可疑情况需要他处理。我提前埋伏在洗手间。”
“如果他带警卫呢?”
“那就见机行事,优先控制卡特。”
计划简单但风险极高。小王和小李点头,分头行动。
沈砚之先一步进入洗手间。这是一个豪华的卫生间,铺着大理石地板,有四个隔间。他检查了每个隔间——都空着——然后躲进最里面的一个,门虚掩着。
几分钟后,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在哪?”是卡特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就在里面,主管。有个侍者说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小李的声音。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沈砚之通过门缝看到卡特走进来,身后只跟着一名警卫。好机会。
卡特环视洗手间:“没人啊。你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沈砚之猛地推开门,同时举枪射击。消音器发出轻微的“噗”声,子弹击中警卫的脖颈——非致命但足以让他昏迷倒地。几乎同时,小王从门外冲进来,用沾有麻醉剂的手帕捂住卡特的口鼻。
卡特挣扎了几秒,然后身体软下来。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快,拖进隔间。”
三人将卡特和昏迷的警卫拖进最里面的隔间。沈砚之取出便携式指纹扫描仪,抓起卡特的手,逐个手指扫描。然后他拍了拍卡特的脸:“醒醒。”
卡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枪口,瞬间清醒:“你们是谁?”
“需要你配合关闭主装置的人。”沈砚之用英语平静地说,“输入密码,配合我们,你能活。否则……”
他看了眼昏迷的警卫,意思明确。
卡特脸色铁青:“你们逃不出去的。整个基地已经进入二级警戒,宴会结束后所有区域都会加强巡逻。”
“所以我们需要快。”沈砚之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密码是多少?”
卡特沉默。
沈砚之对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取出一个小型注射器:“这是高浓度肾上腺素,直接心脏注射会让你极度痛苦,然后心脏骤停。你想试试吗?”
这是虚张声势——注射器里只是生理盐水。但卡特不知道。
“Sierra,tango,Foxtrot,8723。”卡特咬牙切齿地说出密码。
沈砚之记下,然后通过耳机联系其他两组:“技术主管和医务主管控制了吗?”
“技术主管已控制,密码是Alpha,charlie,delta,5491。”赵卫国的声音。
“医务主管控制,密码是bravo,Echo,Golf,7062。”刘师傅报告。
“好。所有人带目标前往地下实验室。八点整,同时输入。”
他们将卡特铐上手铐,用胶带封住嘴,套上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头套。然后架着他走出洗手间。小李扮成搀扶醉汉的样子,沈砚之和小王一左一右护卫,快速走向楼梯间。
路上遇到两个服务生,好奇地看了一眼,但没多问——在宴会场合,喝醉被架走的人并不少见。
七点五十五分,三组人在地下室实验室会合。技术主管和医务主管也被控制,三人被带到主装置前。
巨大的圆柱体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控制台上有三个指纹扫描仪和密码输入键盘,分别对应三个人的权限。
“准备。”沈砚之看着表,秒针跳动。
七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输入指纹。”
三人的手指被按在扫描仪上。绿灯亮起。
“输入密码。”
赵卫国、刘师傅和沈砚之分别输入对应密码。
八点整。
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亮起,显示“主装置关闭程序启动”。圆柱体装置的嗡鸣声逐渐降低,指示灯闪烁频率变慢。连接玻璃舱的光缆一根根熄灭。
“成功了。”内应兴奋地说。
玻璃舱的锁扣自动弹开,淡蓝色液体开始缓缓排出。舱内的宿主们逐渐醒来,有人开始咳嗽,有人茫然地睁开眼睛。
“快,救人!”沈砚之下令。
队员们和内应一起,快速打开玻璃舱,将虚弱的宿主们扶出来,给他们披上保暖毯。大部分人极度虚弱,需要搀扶才能站立。
“统计人数。”沈砚之说。
“活着的十八个,都能动,但五个需要担架。”周明报告,“那五个……已经不行了。”
沈砚之看着那五个没有生命迹象的玻璃舱,心中涌起愤怒和悲伤。五个生命,就这样消逝在这座孤岛上。
“记住他们的编号和面容,将来要为他们讨回公道。”他沉声说,“现在,准备撤离。”
“警报!”刘师傅突然喊道,“楼上有大量脚步声,正在下来!很多,至少二十人!”
“怎么会?我们还没触发警报啊。”赵卫国不解。
内应脸色惨白:“是……是‘凤凰一号’。他可能察觉了。他有直接监控整个基地的权限。”
话音未落,地下实验室的门突然自动关闭,锁死。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冷静而威严的声音,用英语说:
“晚上好,不请自来的客人们。游戏时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