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泡软了的墨,一层层铺在黄金庭院的瓦檐与花枝上。
凯文坐在廊下,背靠着木柱,一条腿曲着,手里那只黑色的小型设备亮着极淡的蓝光,把他冰蓝色的眼睛映得像落了两粒很远的星。
他看得很安静,连檐角的风吹过来,也只把他额前的几缕白发轻轻掀了掀,没惊动他半分。
“看什么呢,凯文?”
爱莉希雅从屋里出来,踩着双柔软的室内鞋,脚步轻得像猫。
她还没走到他身边,先探过半个身子,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有几缕几乎要蹭到凯文的耳廓。
她也不避,只把下巴往他肩上一搁,好奇地朝那发亮的屏幕看过去。
“这是……和小希儿联系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认出那个设备。小小的,黑漆漆的,像块不起眼的鹅卵石。
“嗯。”
凯文没有动,只把设备往她那边偏了偏,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排着,像条正往夜里流去的小河。
爱莉希雅伸出手指,极轻地拨了一下屏幕,像怕惊着那些还来不及散尽的、从另一个孩子手里递过来的话。
“不过,它似乎换了一个主人。”
凯文说。
他的声音仍很平,可若仔细听,能在“换”字上捉住一点很淡的意味,像在说一件他早已看透、却并不急着点破的小事。
“那小希儿不会有危险吧?”
爱莉希雅猛地抬起头,粉色的眼睛里的好奇瞬间被真切的担忧压下去。
她不算多了解世界蛇与逆熵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但希儿那孩子,她是喜欢的。
那么乖,那么软,像片风一大就会飞走的花瓣。她可不想她出什么事。
“不会。”凯文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像在确认她的担心已经散了,才继续道,“因为那个人,是德丽莎。”
“德丽莎?”
爱莉希雅愣了愣,随即接过设备,低头翻看起两人的聊天记录来。
她看得不算快,手指偶尔在屏幕上轻轻一停,像被哪句话逗乐了,眼尾便悄悄弯起来。
那些对话真有意思,明明顶着希儿的名头,说出来的却全是德丽莎才会说的、属于大人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烦恼。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小个子的学园长鼓着脸,一个字一个字跟凯文告状的模样。
“可惜了。”爱莉希雅忽然叹了口气,带着点货真价实的遗憾。
她把设备往怀里一抱,偏过头来看凯文,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错过了一场好戏的猫。
“小德丽莎被你拆穿后的表情,一定特别可爱。”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声音轻而柔,像夜风拂过刚开的花。
那笑里没多少揶揄,倒像单纯地为没能亲眼看见那一幕而可惜。
凯文没接话,只从她怀里把设备拿回来,手指擦过她指尖时,极轻地停了一下,像把这点属于今晚的小小遗憾,也一并收好了。
廊外,花影被风吹得晃了晃,又慢慢归于平静。
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薄薄的,像一层被水泡过的蓝。
希儿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双臂环着屈起的双腿,把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
她穿了条浅蓝色的睡裙,裙摆软软地铺在腿边,被月光一照,像一小片安静的海。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替谁数着越来越晚的夜。
“另一个我,我们……失去和凯文先生的联系了。”
她在心里小声说。
声音还没落稳,视线已不自觉地飘向床头那只本该放着设备的空位置。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余下一点被压得微微凹陷的旧痕。
她盯着那痕迹看了好一会儿,像能从里面再看出一小片屏幕亮起来的光。
【这么伤心干什么,希儿?】
黑希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带着点不以为意的傲。
【一个铁盒子而已,没了就没了。值得你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叹气?】
“可是……”希儿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间,声音闷闷的,“我怕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想多和他聊聊。”
她把小腿又抱紧了些,连脚趾都微微蜷起来,像这样就能把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压住一些。
【放心吧。】黑希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那点不耐不知何时已经软下去,变成一种笨拙的、只有她才会用的安慰,【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死。】
“真的吗?”希儿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起来,像在黑暗里找到了点可以相信的东西。她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把裙摆捏出一小簇软软的褶。
【当然是真的。】黑希轻哼一声,像在笑她杞人忧天,【他可是活了五万年的老古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会说死就死,你当他是纸糊的吗?】
“那我就放心了。”
希儿小声说。
那口一直压在她心口的气,终于从唇边缓缓散出去。
她松开抱着腿的手,慢慢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月光正好移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小片,像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额角。
【别想那么多了,快睡觉吧,希儿。】黑希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沉进很深的湖里。
“嗯。”希儿闭上眼睛,唇角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声音软得像是要融进月光里,“晚安,另一个我。”
【凯文,你最好别死。】她在希儿意识深处的黑暗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
黑希坐在那把红色座椅上,一条腿曲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希儿已经熟睡后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她盯着虚空里某一点,像要把那抹总是一本正经的白色身影从记忆里揪出来,再亲口告诉他别想随随便便死掉。
【否则,否则我就……】
她咬着下唇,越想越气,脑子里的“报复”计划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让希儿再也不理你;把你花坛里那些白花全拔了;告诉小丫头你已经死了,让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可最后,她只慢慢松开咬着的下唇,把脸往曲起的膝盖里一埋,好半天,才从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吐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到底舍不得。
那个活了五万年的笨蛋,最好一直活下去,否则,她真不知道,要拿自己这满肚子的、没处安放的火气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