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十二月二十二,腊日的晨雾裹着松烟味,黏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像层薄雪。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十二旒冕旒后的目光扫过案上的紫檀木匣——里面是六部连夜汇总的《藩田兑换清册》,封面烫金大字在鲸油烛下泛着沉光。王安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各藩王的管家都在殿外候着,说要谢恩——鲁王的人今早还送来辽东新收的番薯,足有二十斤重。”
朱由校没接话,指尖在匣上叩了叩。藩王到齐朝贺时用收心盖烙印的“捐田换利”指令,此刻已结出实果:那些曾攥着禄田不肯松手的藩王,如今竟争着要再捐田换辽东熟地。他忽然想起七月时杨涟“步嘉靖后尘”的担忧,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事实才是最好的辩解。
辰时三刻,鸿胪寺唱喏声落,户部尚书张问达捧着两本账册出列。左手册封面写“原藩田册”,右手册写“辽东新授田册”,页边都贴着朱砂封印。
“启奏陛下,截至十二月二十日,宗室共捐禄田一万九千七百顷。”张问达的声音带着颤,却字字清晰,“其中福王朱常洵捐洛阳禄田一万顷,换沈阳熟地两万顷;鲁王朱以派捐兖州田五千顷,换辽阳熟地一万顷;周王朱恭枵捐开封田三千顷,换广宁熟地六千顷;蜀王朱至澍捐成都田一千七百顷,换金州熟地三千四百顷——合计兑换辽东熟地四万九千四百顷,皆已由徐光启派农师丈量完毕,番薯苗已栽下三成。”
他举起“原藩田册”,书页哗啦作响:“此两万顷藩田,原多是河南、山东的隐户私田,藩王收租却不纳国税。如今编入朝廷户籍,按‘三十税一’起征,岁入可得银六十七万两;辽东新垦地明年秋收后,按‘十税一’计税,预计岁入八十三万两——两项合计,年增岁入一百五十万两,足以填补废辽饷后的缺口。”
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杨涟往前半步,盯着账册上的“洛阳”二字:“福王竟肯捐一万顷?那是万历爷赐他的‘汤沐核心田’啊。”
张问达翻开账册某页,指着红笔批注:“福王管家说,沈阳熟地佃租每亩八钱,比洛阳盐碱地的五钱高六成,且西洋公司的香料分红已到账,首批就得五千两——他还托老臣转奏,愿再捐两千顷,换赫图阿拉的熟地。”
朱由校忽然开口:“把账册给叶阁老看看。”
叶向高接过账册,指尖划过“隐户清册”一栏——原藩田上的佃户多是逃税的隐户,如今按“一户五口”编入户籍,共新增十万三千户,三十万零七百口。他抬头时,鬓角的霜似乎都融了些:“陛下,这些编户若半数迁往辽东,既能垦荒,又能充实边地,实乃长治久安之策。”
吏部尚书张问达刚退下,吏部尚书周应秋便捧着《新增编户册》出列。册页上按“农、工、军”三类标注,农户占七成,工户两成,军户一成。
“启奏陛下,新增三十万编户中,二十七万为农,已分派农具、薯种,令其春耕后迁往辽东;两万为工,多是原藩王工坊的匠户,已调往登莱造船,为西洋公司赶制夹板船;一万为军户,补充辽东卫所,本月已启程五千人。”周应秋指着册中红圈,“鲁王原兖州田上的三千织户,说愿去渤泥分栈,给西洋公司织丝绸——他们听说南洋的桑苗长得快,工钱比兖州高三成。”
高攀龙忽然出列,手里攥着份《兖州民情报》:“臣昨日收到兖州知府密报,说原鲁王禄田上的佃户,听闻编入朝廷户籍后能领番薯种,连夜往县衙送了万民伞——上面绣着‘皇恩入田’四字,墨还没干呢。”
朱由校示意王安接过万民伞的拓片,目光落在“民”字的褶皱处——那是被泪水浸过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卢选侍说的“德州佃户盼辽东地”,原来百姓要的从不是什么“仙法”,只是一块能安身的田,一口能饱腹的饭。
兵部尚书黄嘉善的奏报带着硝烟味。他捧着《辽东军户补充册》,声音比平日洪亮:“陛下,新增一万军户中,六千已抵沈阳卫,正在番薯地旁筑营。徐光启说,这些军户农时种地,闲时练兵,明年秋收后,能为辽东新增两千火铳兵——他们多是原藩地佃户,恨后金毁了老家,打仗比谁都狠。”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塘报,沈阳卫用新补充的军户设了‘薯苗营’,专护辽东熟地。有个原鲁王佃户叫王二的,夜里守苗时徒手打死了偷薯种的后金细作,说‘这地是陛下给的,谁也不能碰’。”
杨涟听得动容,出列躬身:“陛下以藩田换边地,既得粮,又得兵,还解了宗室与百姓的积怨——此乃三代以来未有之良策!臣前时疑虑,今日当面向陛下请罪。”
叶向高跟着躬身:“臣附议。此举既固了辽东防务,又增了朝廷岁入,更让天下知陛下‘藏富于民,而非藏富于宗室’,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高攀龙捋着胡须笑:“老臣已让都察院拟了《藩田兑换颂》,要刻在国子监碑上,让士子们都知道,陛下不用仙法,只用田册,便解了辽饷大患。”
朱由校的结语:石碑与民心
殿内的议论声渐歇时,朱由校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串落在金砖上:“张尚书,把《藩田兑换清册》抄三份。一份存内阁,一份送户部刻碑,立在午门外;一份送西洋公司,让藩王们看看,他们的股份分红,都花在了辽东的田垄上。”
他指着案上那个二十斤重的辽东番薯:“王安,把这番薯切成片,分赐给六部九卿和殿外的藩王管家。告诉他们,这是沈阳熟地长的,明年此时,赫图阿拉的番薯会更甜。”
王安刚应下,朱由校又道:“再传旨徐光启,让他把辽东新垦地的赋税明细,每季度抄给各藩王——他们捐田换的利,要让他们亲眼看见;朝廷用这利办的事,也要让天下百姓看清。”
腊日的阳光终于穿透晨雾,照在奉天殿的金砖上,映出《藩田兑换清册》上的密密麻麻的朱批。张问达捧着账册退下时,忽然发现册末空白处,皇帝用朱砂画了株番薯苗,根须缠缠着两串字:“田归民,民归册,册归国”。
殿外,鲁王的管家捧着番薯片落泪——他今早去辽东熟地看过,那些被藩王弃了的薄田,此刻正长出绿油油的苗,田埂上的流民举着“大明编户”的牌子,在雪地里跪成一片。
朱由校望着窗外的日头,忽然想起七月那个算金锅银锅的深夜。那时他算的是账,此刻才算明白:最好的账,从不是金银数字,而是百姓灶台上的番薯香,是边地军户手里的锄头与刀。
“散朝。”
鸿胪寺的唱喏声里,六部官员捧着新领的番薯片走出奉天殿。杨涟与叶向高并肩而行,看着午门外正在勒石的工匠,忽然笑道:“陛下这盘棋,下得比谁都实在。”
叶向高望着碑上“岁增银一百五十万两”的字样,轻声道:“不是棋,是民心啊。”
奉天殿的烛火渐渐暗下去时,王安捧着藩王们的谢恩折进来。朱由校翻开鲁王的折子,上面写着“辽东番薯亩产千斤,比兖州多三倍,愿再捐田三千顷”,字迹里透着急切。他忽然拿起刻刀,在案头的《辽东垦殖图》上添了个小小的村落,旁边刻字:“王二家”——那个打死细作的军户,该有个像样的家了。
窗外的雪落下来,盖在午门的石碑上,却盖不住那些烫金的数字。远处传来流民的欢呼,他们刚领到朝廷分的薯种,正往辽东去——那里的黑土地,正等着他们犁出新年的第一垄沟。
腊日的雪下了整三日,坤宁宫偏殿的琉璃瓦积了半尺厚,檐角冰棱垂成水晶帘。周妃的寝殿里却暖得像春深,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当归与艾草的混香——太医院的三位院判已守了两个时辰,铜盆里的热水换了八次,宫女们捧着干净的布巾,指尖都在发颤。
“娘娘再用把力!”接生嬷嬷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劲。周妃额上的汗浸透了鬓发,攥着锦被的指节泛白,忽然一声痛呼,殿外的雪似乎都震落了几片。
王安踮脚立在廊下,貂帽上的雪化成水,顺着帽檐滴在青砖上。他手里攥着朱由校刚送来的暖炉,炉身刻着“国泰”二字——半个时辰前,皇帝还在乾清宫看辽东送来的番薯收成册,听闻周妃发动,丢下朱笔就往这边赶,龙靴上的雪沫子在金砖上踩出一串湿痕。
“王安!”朱由校的声音从月亮门传来,玄色常服外罩着件石青披风,“里头怎么样了?”
“回陛下,刚听见娘娘叫了声,太医说……说胎头已露,就快了。”王安连忙迎上去,递上暖炉,“张皇后和刘妃也在偏殿候着,说等稳了再进来。”
朱由校没接暖炉,指尖在廊柱上叩了叩。他忽然想起四月二十七那天,太医诊出周妃有孕时说的“未满六周”,那时他正盘算着如何让藩王捐田,谁想转眼已是腊月,田册上的数字落了实,这孩子竟也踩着预产期的点儿来了。
“哇——”
一声啼哭猛地撞破殿门,像破冰的春水,惊得檐角冰棱“啪”地坠在雪地里。接生嬷嬷抱着红布裹着的襁褓冲出来,膝盖在雪地里跪出个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周妃娘娘诞下皇子!是位壮实的小爷!”
朱由校的脚步顿了顿,竟忘了迈腿。王安在旁推了他一把,才醒过神来,掀帘进殿时,正见周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乳母正将孩子抱到她眼前。那小家伙闭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洪亮得能掀翻屋顶。
“让朕看看。”朱由校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托起襁褓。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的,却透着红,眉眼像极了周妃,下颌线却有他的影子。他忽然想起朱元璋定下的辈分——“慈”字辈,偏旁得带点温度才好。
“陛下想给小爷起个什么名?”周妃的声音还有些虚,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耳垂。
朱由校望着窗外的雪光,又看了看案上刚送来的辽东番薯干——那是今早鲁王管家特地带进京的,说是沈阳熟地收的第一茬。他忽然笑了:“就叫‘慈燃’吧。朱慈燃。”
“慈燃?”周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里亮起来。
“‘慈’是祖宗定下的辈分,”朱由校用指腹蹭了蹭孩子的小脸,“‘燃’是火字旁,像这地龙的暖,像辽东的番薯苗,能扎根,能旺家。”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也像这江山的火种,得一代代传下去。”
正说着,张皇后带着刘妃进来了。张皇后捧着个金项圈,上面镶着块小和田玉,刻着“长命”二字:“这是臣妾给皇侄备的,愿他平安长大。”刘妃则递上支银制长命锁,锁身上錾着“五谷丰登”:“臣妾听说辽东番薯收了,就想着这孩子定是个有福气的,配得上这锁。”
周妃谢了赏,乳母已将朱慈燃抱去暖阁喂奶。小家伙许是累了,哭声渐歇,咂奶的声音像小猫似的,听得殿里人都放软了心。
未时三刻,报喜的太监已奔出紫禁城。宗人府的长史捧着玉牒赶来,在偏殿铺展开——上面早留好了位置,只等填上新名字。朱由校提笔蘸了朱砂,在“天启元年十二月廿五”下面,一笔一划写下“皇庶长子 朱慈燃”,笔尖落处,墨色映着窗外的雪光,竟像有暖意淌出来。
“传旨,”朱由校放下笔,对王安道,“周妃晋封贵妃,赐居永寿宫;乳母选三位,从辽东军户家挑老实本分的;再赏周妃娘家良田百顷,就从福王捐的洛阳田里头划——告诉他们,这是皇长孙舅家该得的。”
王安刚应下,又有太监来报:“陛下,鲁王、周王的贺礼到了!鲁王送了匹长白山的白狐皮,说给小爷做襁褓;周王送了套银制的婴儿车,车身上刻着‘耕读传家’。”
朱由校听着笑了,忽然想起今早看的《藩田兑换清册》。那些曾让朝臣头疼的藩田,如今变成了皇子的贺礼,变成了辽东的番薯苗,变成了永寿宫暖阁里的啼声。他走到暖阁外,看着乳母怀里安睡的朱慈燃,小家伙的手还攥着,像握着粒刚发芽的种子。
“明年这个时候,”他轻声对自己说,“得让他看看辽东的春天。”
雪还在下,却压不住宫里的喜气。坤宁宫的角楼挂起了红灯笼,映着雪地里的红毡,从永寿宫一直铺到乾清宫。远处传来钟鼓司的报喜鼓,三长两短,敲得整座皇城都亮堂起来——那是天启朝第一个皇嗣的声音,像极了辽东熟地解冻时,第一缕破土的春芽。
玉牒上的“朱慈燃”三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光。“慈”是血脉的温,“燃”是江山的旺,这两个字落定的瞬间,仿佛连殿外的雪,都带着点要化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