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标准时,阿合马在归墟的第七天。
“第88号农业试验区”的范围远比他想象的大。除了主要仓库和培育设施外,试验区还有一个被称为“星尘垃圾场”的区域——专门堆放实验失败品、植物残骸、以及过度变异无法控制的生物材料。这里被多重隔离力场封锁,只有持有权限的工作人员能进入。
阿合马今天的工作内容是协助老根清理一批“能量暴走”的实验藤蔓残骸。这些藤蔓曾试图吞噬试验区的主能源管道,被安全系统强制休眠后,需要人工移除。
“小心点。”老根的根须缠绕着防护服的接口,“它们虽然休眠了,但表皮还有微弱的电击反射…你步离人不怕电,但也别太大意。”
阿合马点点头,戴上老根提供的特制手套,开始将那些焦黑色的藤蔓搬上手推车。雷骨三人在力场外等候——试验区核心区域限制非工作人员进入。
清理工作进行到一半时,阿合马的镜片突然捕捉到异常热源信号。
[警告:检测到微弱生命体征]
位置:垃圾堆西北角,深度约1.2米
种族特征匹配:步离人
生命状态:虚弱,体温过低,能量匮乏
“等等。”阿合马停下动作,转向热源方向,“那里…好像有活物。”
老根的光学孔洞闪烁了一下:“不可能。垃圾场每天扫描三次,有生命体征会自动报警…”
但阿合马已经走向那个角落。他的步离人嗅觉捕捉到了熟悉的气味:步离人幼崽特有的、混合着奶味和静电的气息,还有…血的味道。
他徒手开始扒开堆积的植物残骸。焦黑的藤蔓、碎裂的培养舱玻璃、干枯的菌类块茎…直到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团柔软、温热的皮毛。
“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东西挖出来。那是一个…步离人幼崽,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人类孩童的体型,蜷缩成一团,浑身覆盖着罕见的纯白色毛发,此刻沾满了污垢和暗绿色的植物汁液。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右臂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伤,伤口边缘已经发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朵——不是普通步离人那种尖耳,而是毛茸茸的、类似猫科动物的圆耳,此刻无力地耷拉着。
“步离人幼崽…怎么会在这里?”老根的声音里充满困惑,“垃圾场入口有身份验证…”
阿合马没时间思考。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包裹住幼崽,抱起她冲向出口:“老根,开紧急通道!她需要治疗!”
十分钟后,幼崽被安置在阿合马培育室的简易医疗台上。
雷骨三人围在门口,表情复杂——步离人战士本应对“弱小同类”感到不屑,但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白色幼崽,某种深植于血脉的保护欲被触发了。
“让开点,我需要空间。”阿合马的声音很急,但手很稳。他先用清水清理幼崽的伤口,然后从自己的商品箱里拿出最高浓度的“创伤膏”,厚厚敷了一层。
但伤口太深了,而且似乎感染了某种未知的真菌——创面边缘有细微的紫色菌丝在蠕动。
“这不对劲…”阿合马镜片扫描显示:
[伤口分析]
物理撕裂伤:深度0.7cm,长度8cm
并发感染:未知真菌变种
治疗方案:常规药物无效,需‘能量净化’或‘高温灭杀’
风险:真菌可能已进入血液循环
高温灭杀会伤及幼崽脆弱的组织。能量净化…
阿合马看向培育室中央的若木玄根。
“只能用那个了。”他低声自语,将幼崽抱到若木旁边。
雷骨皱眉:“你要用若木治疗她?但若木是…”
“我知道若木是我的商业根基。”阿合马打断他,语气坚定,“但它是丰饶造物,而丰饶的核心是‘生命第一’。”
他将幼崽受伤的右臂轻轻放在若木托盘旁,然后双手握住若木玄根。
“雷育生机…但这次不是促进生长。”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我需要的是…‘净化’与‘滋养’的双重频率。”
电弧从掌心涌出,但不是注入若木,而是以若木为媒介转化。金色的裂纹疯狂闪烁,若木开始散发出温暖的金绿色光芒——那是高度浓缩的生命能量,混合着若木特有的“适应性进化”特性。
光芒笼罩幼崽的伤口。那些紫色菌丝像遇到天敌般剧烈扭动,然后迅速枯萎、分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不是瞬间修复,而是一种“健康的、符合自然规律”的愈合:新的肉芽组织生长,炎症消退,皮肤边缘缓慢对接。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阿合马汗如雨下,脸色苍白——这对他的消耗远超日常使用。
当光芒消散时,幼崽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健康的痂,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最神奇的是,她白色的毛发在光照后变得格外洁净柔软,甚至隐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步离人中极其罕见。眼眸清澈,带着幼崽特有的迷茫,还有一丝尚未散去的恐惧。
“…你醒了。”阿合马松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别怕,你现在安全了。”
幼崽看着他,又看看周围的雷骨三人,耳朵警惕地竖起。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又倒了下去。
“你受伤了,需要休息。”阿合马扶她躺好,“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怎么会一个人在垃圾场?”
幼崽沉默了很久,嘴唇颤抖着,终于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琥珀。我叫琥珀。”
声音带着明显的步离人口音,但很柔软,像幼兽的呜咽。
“琥珀…好名字。”阿合马露出温和的微笑,“我是阿合马,这些是雷骨、雷牙、雷爪。这里是归墟第88号农业试验区,我的培育室。你安全了。”
琥珀的眼睛眨了眨,泪水突然涌出:“…他们…不要我了…”
“谁不要你了?”
“族群的…其他孩子。”琥珀小声说,眼泪一颗颗滚落,“他们说我是‘白毛异类’,说我…不配当步离人。我们本来在归墟外围的流浪者营地,但昨晚…他们把我骗到垃圾场入口,说里面有吃的,然后…把我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雷骨三人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步离人内部确实存在对“异类”的排斥,尤其是毛色异常者,但用这种方式抛弃幼崽…
“那群杂碎。”雷牙低声咒骂,爪子无意识地弹出。
阿合马轻轻握住琥珀没受伤的手:“听我说,琥珀。白色的毛发不是缺陷,是…特色。你看,它多漂亮,像月光一样。”
他指了指培育室里一株正在发光的夜光菇:“在黑暗里,白色的东西最容易被人看见。这不是弱点,是优势。”
琥珀愣愣地看着他,泪水止住了。
“你多大了?”阿合马问。
“…大概…六十标准岁?”琥珀不确定地说。步离人六十岁约等于人类六岁。
“还是个孩子啊。”阿合马声音更柔和了,“你现在有地方去吗?家人呢?”
琥珀摇头,耳朵又耷拉下来:“妈妈…在之前的迁徙中病死了。爸爸…我不知道,他从没出现过。”
沉默笼罩了培育室。
阿合马看着这个白色的小步离人,又看看自己的若木玄根,再看看这个小小的、刚刚起步的“阿合马商行”。
镜片上,一系列计算快速闪过:
收养幼崽的潜在成本:
食物、衣物、医疗:约1000-1500信用点/月
教育/照顾时间:每天2-3小时
安全风险:可能引来抛弃她的族人报复
潜在收益:
团队凝聚力提升
商业形象加分
长期:培养一名忠诚员工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条生命
计算在0.3秒内完成。阿合马做出了决定。
“琥珀。”他认真地看着幼崽的眼睛,“我的商行刚起步,很小,很简陋。但我们有规则:不偷不抢,公平交易,互相照顾。你愿意…暂时留在这里吗?帮忙照看植物,学习做生意,等你有能力自己决定未来时,再选择留下或离开。”
琥珀的眼睛瞪大了:“我…我可以留下?”
“是的。”阿合马点头,“但有几个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必须遵守安全规定——不能单独离开试验区,不能触碰危险物品。第二,你要学习——我会教你认字、算数、基本的植物知识。第三,等你伤好了,需要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给商品贴标签,接待顾客。”
他顿了顿:“作为回报,我们提供食宿、保护、和…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怎么样?”
琥珀的琥珀色眼瞳里,重新燃起了光。她用力点头,耳朵竖得笔直:“我、我愿意!我会努力工作的!”
阿合马笑了:“那好。欢迎加入‘阿合马商行’。”
他想了想:“我们需要给你一个工号…嗯,就K423吧。K代表‘幼崽,423是我在幽囚狱时的囚室号码——那段日子很苦,但教会了我生存和交易。希望这个号码,也能给你带来坚韧和智慧。”
“K423…”琥珀重复了一遍,小声说,“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