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什么时候被挂断的,顾云舒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接听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被骤然冻结在时光里的雕塑。画廊里,那曲循环播放的舒缓古典吉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绝对寂静。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地洒落,此刻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冰冷的探照灯,照得她无所遁形。窗外,纽约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街道、屋顶和匆匆行人的伞顶,将整个世界渲染成一片单调而苍茫的白。
掌心的手机,因为长时间的通话而微微发烫,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紧贴着她冰凉的皮肤,形成一种诡异的触感,与窗外那片浩瀚的、冰冷的雪景形成了无比鲜明的、残酷的对比。
五年了。
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用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像一只受伤的蜗牛,小心翼翼地缩回自己的壳里,试图将那个名字、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个人,从自己的生命轨迹中,一点点地、彻底地剥离出去。她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独自挣扎,洗过堆砌如山的油腻盘子,住过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霉味的地下室,在寒风凛冽的街头支起画架为人画肖像,忍受着挑剔的目光和微薄的收入……她拼尽了全力,一点点地攒钱,一点点地学习,一点点地站稳脚跟,终于,才有了这间不大却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云舒画廊”。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坚强,足够独立,筑起的心墙已经足够厚实,可以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漠然,去面对任何与他相关的消息。她以为那段青春岁月里的痴恋与心碎,早已被时间打磨成了模糊的、无关痛痒的印记。
可是,祈墨白那句带着哭腔的“快不行了”,和沈宴那句沉重如山的“从未放下”,像两颗精准制导的穿甲弹,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她所有辛苦建立的防御工事,将她打得原形毕露,溃不成军。那个十七岁夏天的篮球场,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少年刚打完一场激烈的比赛,汗流浃背,白色的球服湿漉漉地贴在结实的背脊上,他却不顾周围队友的起哄和路过同学的目光,带着一身蓬勃的、充满阳光气息的热浪,笑嘻嘻地、无比自然地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甚至有点笨拙地替她重新系好散开的白色鞋带。那时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带着汗水的发梢上跳跃,金灿灿的,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的眼睛,晃得她视线模糊,眼眶发酸,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
她踉跄着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触感瞬间传递到她的指尖,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此刻略显苍白的面容,以及身后画廊里那些安静陈列的画作的扭曲倒影。
回去吗?
回到那个充满了最甜蜜的回忆和最彻骨心碎的A市?
再去面对那个让她曾爱入骨髓、却也让她痛彻心扉的陆砚秋?
亲眼去证实,他如今……究竟被折磨成了何等不堪的模样?
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告诫她应该远离,过去的伤痛尚未完全结痂,再次靠近只会是重蹈覆辙。可是,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个角落,却因为祈墨白描述的那个正在疯狂自毁的陆砚秋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无法忽视的抽痛。那个曾经将她视若稀世珍宝、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少年,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他最终会沉沦在那样黑暗的深渊里,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凋零。
内心天人交战,挣扎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良久,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模糊的水痕。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部仿佛重若千钧的手机,点亮屏幕。指尖在机票预订的App图标上犹豫了仅仅一秒,便毅然点了进去。她快速地浏览着航班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最近一班从纽约飞往A市的航班上。没有再多做思考,她坚定地选择了下单,一张单程机票。
操作完成后,她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她再次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轻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呢喃,像是在做最后的自我说服:“只是回去看看。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只要确认他没事,我就立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