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外头的雨虽然停了,但地上全是烂泥浆子,
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还得带响儿。
李林坐在满是烟味儿的临时办公室里,手里捏着张怀远刚送来的施工进度表。
“三个月。”
李林看着进度表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截止日期,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帮坐办公室的大爷们,真当混凝土是蒸馒头呢?
火大点就能熟得快?
在二十一世纪,光是这个地质条件的基础处理论证,
专家组就能在五星级酒店里开上三个月的会,还得配上几十页的ppt。
现在倒好,不仅要论证,还得把活儿干完。
“李工,这已经是极限了。”
张怀远站在桌子对面,满眼都是血丝,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看就是熬了几个通宵。
“按照省里的死命令,咱们把地下厂房分成四个区块,东、西、南、北四个面同时开挖。
除了咱们自己的人,我还从附近公社借了两个民兵连,
只要炸药管够,二十四小时轮班倒,人歇机不歇。”
老张这人,实在。
在这个年代,像他这样的工程师,信奉的就是“人定胜天”。
只要精神头足,就没有推不平的山头。
李林把进度表往桌上一扔,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扔给张怀远一根。
“老张,这方案看着热闹,但有个地儿得改改。”
李林指了指图纸左上角,
“西侧这个区块,不能挖。”
张怀远刚把烟叼嘴上,听见这话,火柴划了一半停住了,“啥?”
“西侧区块,也就是靠近F1断层那一块,先别动。”
李林拿起铅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大大的叉,
“其他三个区你随便折腾,哪怕把民兵连累趴下我也不管,但这个区,得停。”
“停?”
“李工,你开玩笑吧?
这叫跳槽开挖?
这叫缺胳膊少腿!
西侧是大头,土方量占了三分之一,要是现在不动,
等到最后再啃硬骨头,那三个月的工期绝对完不成!
到时候刘专员又要拍桌子骂娘了!”
“让他骂去。”
李林吐了个烟圈,
“老张,你也是搞技术的,昨晚的数据你没看?”
“看了啊,频率不是稳定了吗?”
“稳定是个假象。”
李林用铅笔头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
“顶拱西侧的围岩收敛速率,虽然没爆表,但一直在那儿‘阴跌’。
这就好比一根弹簧,被压到了极限,
你看着它不动,其实内部早就憋着劲儿呢。”
李林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质剖面图前。
“咱们现在的开挖方式,相当于是在给大山‘脱衣服’。
东、南、北三个方向挖开,应力得到释放,山体就会往这三个方向挤。
这时候,西侧那块岩体就是个支撑点。
你要是把这根柱子也给撤了……”
李林回头,看着张怀远,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然后猛地炸开的手势,
“蹦——!整个西边能给咱们包顿饺子。”
张怀远脸色变了变,他是行家,一点就透。
但他还是纠结:“可是工期……”
“工期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林走回桌边,端起那个脏兮兮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按照我的法子,先挖东边三个区,让应力慢慢释放,等于是给西边的岩石做个‘按摩’,
等它劲儿松了,咱们再动刀。
虽然前面慢点,但后面不用搞强支护,省下来的时间足够补回来。”
这种“应力路径控制法”,是后世深埋隧道施工的常规操作。
但在这个年代,这属于超纲题。
张怀远憋了半天,最后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鞋底上:
“行,听你的。
谁让你脑子好使呢。不过刘专员那边你去顶,我可不想听他念经。”
“我去就我去。”
“赶紧去安排吧,别让民兵连的大兄弟们白费力气。”
送走了张怀远,李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几天他脑子里的那根弦也崩得紧紧的。
系统里的工业蓝图虽然多,但没有一个是教怎么跟这个年代的行政命令打架的。
天刚擦黑,食堂那边的大钟敲响了。
李林没什么胃口,但为了革命本钱,还是拖着步子去了食堂。
工地的食堂就是个大棚子,四面透风。
晚饭是老三样:高粱米饭、盐水煮萝卜,运气好能看见点油星子。
他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刚坐下,眼前就多了一个饭盒。
铝皮饭盒擦得锃亮,跟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林抬头,看见苏晚晴正站在他对面。
“你怎么来了?”
李林有些意外,往里挪了挪屁股,给她腾出个地儿。
“来送数据。”
苏晚晴坐下,把饭盒盖子打开。
好家伙,里头竟然有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勺子带肉丁的咸菜。
“哪来的?”李林筷子顿了顿。
“食堂大师傅听说我在算题,特意留的。”
“他说读书人费脑子,得补补。”
李林乐了:“合着我这个总工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瞎指挥的,不费脑子?”
苏晚晴没接他的贫嘴,伸手从随身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一叠纸,推到李林面前。
“这是什么?”
李林嘴里咬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底层应力优化分析报告。”
苏晚晴自己拿出一个杂粮窝头,小口地啃着,
“你昨天让我算的那个振弦数据,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就用有限元法重新推演了一遍底层的应力场。”
李林愣了一下。
这年头没有计算机,所谓的“有限元分析”,那是纯靠人脑和算盘硬刚出来的。
这厚厚的一叠纸,每一个数字都是这姑娘熬心血熬出来的。
他放下馒头,擦了擦手,拿起那叠报告。
字迹清秀工整,每一个公式都列得清清楚楚。李林越看越心惊。
作为后世穿越来的工程师,他当然知道怎么用软件跑模型。
但苏晚晴是凭着那个天才般的数学直觉,在一个没有算力的时代,硬生生构建出了一个三维应力模型。
“你看第三页。”苏晚晴提醒道。
李林翻到第三页,目光落在那个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矢量图上。
“这里的应力矢量,方向不对。”苏晚晴推了推眼镜,“
按照常规的地质结构,西侧岩体受压,应力方向应该是水平指向洞室中心。
但是我的计算结果显示,在地下负三十米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垂直向下的应力分量。”
李林盯着那个箭头,脑子里轰的一声。
垂直向下?
岩石受压,要么横着挤,要么往上拱。怎么会往下掉?
除非……底下是空的!
“那根沾了黄泥的电线。”
“对。”
苏晚晴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那不是普通的黄泥,那是岩溶填充物。
我查了县志,这一带虽然是花岗岩地质,但在两百年前发生过一次大地震,地下水系很乱。”
李林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手里的白面馒头瞬间就不香了。
如果苏晚晴算得没错,西侧那个区块底下,
根本不是实心的花岗岩,而是一个被泥沙填满的溶洞,或者是地下暗河的通道!
怪不得那个振弦传感器的频率会跳变,怪不得那根电线上会有黄泥。
那根本不是断层蠕变,那是整个岩层在往下沉!
要是刚才他没拦住张怀远,要是那几十吨重的钻机开进西侧区块,震动加上重压……
那就是连人带机子,直接给这一锅端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晚晴。”
李林放下报告,声音有点哑,
“你这哪是送数据,你这是救了老张全家的命。”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把饭盒里的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凉了就腥了。”
李林看着面前这个安静吃饭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叫贤内助?这特么才叫顶级的贤内助!
别人家老婆送饭是怕老公饿着,自家老婆送饭顺便附带一份“地质灾害预警报告”。
“那现在怎么办?”
苏晚晴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如果底下是溶洞,现有的地基处理方案全部作废。三个月工期,更不可能了。”
李林嚼着咸菜,脑子转得飞快。
溶洞。
在二十一世纪,遇到这玩意儿就是灌浆、回填、加钢筋笼子。
但在现在,灌浆机压力不够,水泥标号也不一定达标。
而且,最要命的是,怎么跟上面解释?
告诉刘山云,我老婆用算盘算出来底下有个洞?
刘专员能直接把他俩送去精神病院。
“得先证实。”
李林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把那份报告小心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
“怎么证实?钻探来不及了。”
“不用钻。”
李林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老祖宗不是传下来一招‘听声辨位’吗?咱们虽然没声呐,但咱们有炸药啊。”
苏晚晴看着他,眉头微皱:
“你要搞地震勘探?”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