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道友不死贫道”早已成为修真界潜规则的冷酷世道中,信任比灵石更稀缺,情义比天材地宝更罕见。
人人自危,步步为营,同门可反目,道侣亦能相欺,正因如此,那一首《朋友》才如一道破晓之光,照进无数修士尘封已久的心房。
它不讲夺宝、不言杀伐,只轻轻问一句:“那些日子,不再有?”却让多少曾在秘境中独自疗伤、在拍卖会上被背刺、在宗门倾轧中流离失所的散修,眼眶一热。
在这弱肉强食、利益至上的修真界,若有一人愿与你共饮一杯浊酒,说一句“我在”,那便不是寻常缘分,而是莫大的荣幸。
因为真正的朋友,是明知你身怀重宝,却仍愿为你挡下背后冷箭的人;是在你道心将溃时,不问因果,只递来一句“别怕”的人。
所以,当江凡唱出“一生情、一杯酒”时,两千修士举杯,敬的不是歌,而是这乱世修途中,那稀世如神药、珍贵胜道器的,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
正当两千修士举杯共饮,灵光映照、酒气蒸腾之际,忽有一人低呼:“快看——城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肴城主张昌河竟已悄然立于酒楼二楼,他未着官袍,只穿一袭素青长衫,身后并无随从,连平日形影不离的金丹护卫也未现身,仿佛只是寻常食客,独自为自助餐而来。
可谁不知张昌河?执掌南肴城百年,元婴后期大修,以铁律治城,令妖魔宵小不敢越界半步。
他向来不赴宴、不听曲、不近风月,今日竟孤身步入这喧闹酒楼,只为自助餐而来?
满堂修士纷纷放下酒杯,有人躬身行礼,有人屏息凝神,连三楼几位各宗元婴长老也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张昌河却未理会众人,只缓缓抬头,目光掠过喧闹的酒楼,落在那“凡膳自助·五十八灵石任吃”的鎏金牌匾上。
片刻沉默后,他竟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老夫眼馋这自助餐许久……今日道心微动,实在按捺不住。打扰诸位雅兴,还请海涵。”
此言一出,满堂愕然。
堂堂金陵城主,元婴后期大修,镇守一方、威震三州的人物,竟不是为公事而来,也不是为查探秘辛,而是——馋自助餐?
可转念一想,又觉莫名合理。
谁不知江凡的“金陵酒楼”凡膳一绝?
妖兽肉炖得软烂入魂,千年灵芝切片当凉拌,连筑基期都能咬动的龙须虾,配上自酿的莫愁酒……更别提那传说中“吃了能梦见大道”的鸭血粉丝汤!
前些日子更有散修传言:某金丹修士连吃三天自助,顿悟火系真意,当场突破瓶颈。
张昌河虽贵为城主,但向来清廉自律,俸禄多用于子女修炼身上,自己常年粗茶淡饭。如今听闻有此等“修行与口腹兼得”之地,哪能不动心?
短暂寂静后,不知是谁先笑出声,紧接着,全场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与掌声。
江凡在楼上朗声一笑:“城主驾临,金陵酒楼蓬荜生辉!以后自助,您老——半价!”
之所以只给半价,正是因为张昌河身为南肴城城主、元婴后期大能,根本不缺那点灵石。
金陵酒楼此举,并非吝啬,而恰恰是给予他最高规格的尊重——既承认其身份地位,又维护其清誉体面。
若真免单,反倒不妥。试想,在场两千修士会如何议论?堂堂一城之主,难道要靠白吃商户的自助餐来满足口腹之欲?
哪怕本意是敬重,旁人眼中却难免显得像“占便宜”,甚至传出“城主白嫖”的闲话,损及威望。
况且,若张昌河当真钟爱这自助餐的滋味,金陵酒楼反倒不该免单,人皆重颜面,尤其是一城之主、元婴大能。
一旦白吃一回,再想踏进酒楼,便难免心有挂碍:旁人会不会觉得他贪图小利?自己又是否显得失了身份?
而半价,恰是妙在分寸之间:他付得起,不损威严;酒楼让得体面,不失敬意;他吃得坦然,众人看得心服。
这看似微末的“五折”,实则是修真界最讲究的“人情之道”——既全其喜好,又护其清誉,方为真正的周到与尊重。
此言一出,满堂先是静了一瞬,仿佛连灵火灯焰都屏住了呼吸;紧接着,哄堂大笑与喝彩声如潮水般炸开。
有人拍案高呼:“掌柜也太小气了些!竟敢只给半价?莫非是瞧不起咱们城主不成?”
然而张昌河却神色平静,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错的年轻人。
他心中暗忖:人情练达,进退有度。若真免了单,反倒让他骑虎难下。
今日若白吃金陵酒楼一顿,明日去别家赴宴,岂非也要被揣测“城主是不是又要白嫖”?那还如何以礼待人、以诚会友?
于是他并不推辞,只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含笑意:“那便多谢掌柜盛情。不过……老夫久闻掌柜乃音道大家,一曲《道友哭吧,不是罪》曾令筑基修士顿悟道心。不知今日,可有幸亲聆妙音?”
一众散修闻言,顿时瞠目结舌,原来张城主亲自现身金陵酒楼,压根不是冲着那灵膳自助来的,竟是慕名听江掌柜唱歌而来!
不等江凡开口回应,满堂食客已按捺不住,纷纷拍桌起哄:江掌柜,再唱一遍《朋友》吧;我这筑基瓶颈都松动了三分;城主都点歌了,岂能不从?快唱快唱!
一时间,酒楼内笑语喧哗、灵光闪烁,连街上的百姓似乎都驻足倾听——谁曾想,南肴城最尊贵的元婴大能,竟与一群散修同坐一堂,只为听一曲凡尘烟火里的《朋友》。
江凡毫不推辞,再度登台,一开口便是情真意切的《朋友》。
唱至高潮处,那句“朋友一生一起走”如引动心弦之钥,竟令在场两千余名修士不约而同齐声应和,声震屋瓦,灵音共鸣,整座酒楼仿佛化作一座道心共契的法坛。
听着《朋友》那质朴而深情的旋律,张昌河端坐不动,神色如古井无波,可眼底却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湿润。
三百载悠悠岁月,如江河奔流,未曾停歇。
年少时,他与同门师兄弟共踏青冥、夜话星斗;结丹之日,挚友以本命灵火为他护法三昼夜;化婴大典上,七位生死之交并肩而立,誓言“道途虽孤,吾等不弃”。
可如今,有人陨于秘境争锋,尸骨无存;有人坐化闭关石室,唯留一盏残灯;还有那位曾与他共饮千坛、笑骂天地的故人,黄土一杯,青碑几字,余者皆散入风烟。
此刻,耳畔是两千修士齐声高唱的“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那声音滚烫如旧日篝火,却照见满目荒凉。
张昌河缓缓闭眼,喉头微动,似在吞咽一段无法重来的时光。良久,他轻声自语:“老友……若你们还在,定也喜欢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