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三月初三。泾阳县衙后堂,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得到霍焌郑重其事的传讯,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道、长孙冲、卢清宗、李光奇、张靖毅等一众核心的“航海狂热分子”齐聚于此。连一向沉稳的柴令武,也拄着手杖,静坐一旁。少年们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猜测,不知道霍世叔今日召集大家,究竟有何等重要宣布。连月来的铺垫、那“航海王”的宣言,都让他们预感到,今日或将不同寻常。
霍焌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年轻、朝气蓬勃,又带着对未知无限渴望的脸庞。他脸上惯有的那丝戏谑与高深莫测的笑容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
“今日叫诸位前来,”霍焌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是要与诸位,说一些实实在在的话,关乎利益,更关乎未来。”
他首先拿起一份最新的《贞观民报》,指着上面《沧浪英雄传》的版面,直言不讳:“此故事,情节光怪陆离,人物神通广大,乃霍某杜撰,世间并无伸缩仙果,亦无空岛鲛人。”
这话如同冷水泼下,让满腔热血的卢清宗等人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但霍焌话锋随即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然,故事中那遍布财富与机遇的广阔海洋,那令无数人前仆后继、追逐梦想的‘大航海时代’之精神内核,却绝非虚言!更非杜撰的是——海外蕴藏之财富,远超尔等想象!那并非神话,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命人抬上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木板,上面已用炭笔画好了简单的图示。
“诸位可知,自前汉张骞凿空西域以来,这些高鼻深目的胡商,为何年复一年,风尘仆仆,跨越万里黄沙、无尽瀚海,来到我中原?”霍焌手指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西行路线,“即便是在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的南北朝乱世,这条商路也未曾彻底断绝!多少胡商客死异乡,埋骨黄沙,为何他们的同族、后人,依旧如扑火飞蛾,源源不绝?”
他停顿片刻,让问题在少年们心中回荡,然后斩钉截铁地自答:
“原因只有一个——利!天大的利!”
“太史公在《货殖列传》中早已言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之本性,莫不如是!”
“寻常利益,或可让人勤勉;一倍之利,足以让人心动;三倍之利,便可让人铤而走险!”霍焌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灼灼,“而胡商所图之利,是何等倍数?”
他拿起一只摆放在案几上的普通青瓷茶盏,环视众人:“如此一盏,在泾阳售价几何?不过十文!若运至河西,或许可卖五十文。但若由胡商收购,运出玉门,越过葱岭,抵达那大食、波斯之地,其价几何?至少——一贯!乃至数贯!”
他又指向卢清宗身上那件云裳阁出品的锦袍:“此等锦缎,在长安售价三十贯,已是天价。然若运至那极西之地的拜占庭、法兰克,其价可达数百贯!乃至千金难求!”
一个个具体而微的例子,配合着那十倍、数十倍乃至上百倍的利润数字,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每一位少年的心上!他们出身富贵,对钱帛并非没有概念,但也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财富的差距竟能如此悬殊!
“一倍之利,铤而走险;十倍之利,践踏律法;而这数十倍、上百倍之利……”霍焌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足以让人……蔑视生死,跨越地狱!”
他最终抛出了那个经过他仔细核算的数字:“保守估算,若组织一支船队,装载价值八千贯的我大唐货物——瓷器、丝绸、茶叶、漆器——只要能平安抵达海外诸国,顺利交易,其净利润,最低,也在五万贯以上!而这,仅仅是一船之利!一趟航行!”
“五……五万贯?!”
“一趟?!”
“八千贯变五万贯?!”
程处默倒吸一口凉气,尉迟宝琳瞪大了牛眼,秦怀道手指微微颤抖,连长孙冲这等精于计算之人,也被这恐怖的利润率震撼得心神摇曳。他们各家虽富,但五万贯纯利,对于任何一个家族而言,都绝非小数目!而这,竟可能只是一次航海的收获!
巨大的震撼之后,便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与不甘!
卢清宗第一个跳了起来,小脸气得通红,握着拳头,声音都变了调:“世叔!这……这凭什么啊!我们大唐的瓷器,我们大唐的丝绸,凭什么让那些胡人当二道贩子,赚走这么多钱?!他们不就是跑跑腿吗?!”
李光奇也是咬牙切齿,手按在的木刀上:“可恶!这些利润,本该是我们的!”
张靖毅顶着螺旋眉毛,愤愤道:“就是!看着番邦蛮夷挣钱,比我自个儿亏钱都难受!”
程处默猛地一拍大腿,哇哇大叫:“他娘的!这还能忍?!霍世叔,咱也出海吧!这钱,咱们自己赚!”
“对!咱们自己干!”
“组建船队!咱们也当……当海商!”
“把这天杀的利差抢回来!”
群情激愤,少年们的热血被这巨大的利益和不公彻底点燃,之前对故事真实性的些许失落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现实、更为炽烈的渴望——对财富的渴望,对掌握自身贸易命脉的渴望,以及对打破胡商垄断、为国争利的豪情!
霍焌看着眼前这群被彻底调动起积极性的少年,知道火候已到。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虚按,让激动的众人稍稍安静。
“不错!我们也要出海!这泼天的富贵,凭什么一直让胡人独占?”霍焌的声音带着强大的自信与号召力,“他们能走通的路,我们大唐的好儿郎,凭什么走不通?而且,我们要走得更好,更远!”
他目光扫过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道、长孙冲:“诸位家中,或有军中关系,可招募善战之士护卫船队;或有工匠资源,可参与研制更适合远航的舰船。”又看向卢清宗、李光奇等人:“诸位年轻热血,敢于冒险,正是开拓新航路不可或缺的先锋!”
最后,他看向柴令武,以及一直沉默但目光坚定的马周:“令武沉稳多谋,可负责统筹协调;宾王文笔犀利,可负责记录航程,宣扬海事。”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正式启动‘大唐青年海贸商会’!”霍焌朗声道,“我们需整合资源,募集资金,建造海船,培训水手,探索航路!这并非儿戏,亦非话本传奇,而是真正需要投入心血、智慧,甚至可能面临风险的伟大事业!”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我再问一次,诸位,可愿与我霍焌一起,扬帆出海,搏击风浪,去夺取那本该属于我们的财富与荣耀?去亲手开启,属于我们大唐的——大航海时代?!”
“愿意!”
“誓死追随霍世叔!”
“干了!”
少年们激昂的回应,如同海啸,冲破了县衙后堂的屋顶,直上云霄。一个由年轻力量主导的、旨在改变大唐乃至世界贸易格局的宏伟计划,就在这个二月初三的下午,于泾阳县衙之内,正式起航!
欲知这青年海贸商会将如何运作,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