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压顶,重如万钧。
张钰的龙躯在那座万丈金山之下缓缓下沉,龙爪深深嵌入大地,将下方的山脉都压得寸寸崩裂。金色的尘埃自他脚下扬起,如同一片翻涌的浓雾,将方圆百里的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暗金色的混沌之中。
张钰怒目圆睁,龙目之中翻涌着压抑到了极点的怒意。这迦楼罗怎会如此厉害?他此刻便是全力以赴,依旧难以摆脱这镇压之势。进入此方天地之前,他刚刚以真龙天地镇压了斗战胜佛,此刻却突然被人镇压。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难道当真如此?
他心中暗忖,不能再这般僵持下去了。这般下去,虽然性命无忧——可若当真被迦楼罗镇压于此,那便是天大的笑话。他张钰自修行以来,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暗中盘算,他决定动用混沌钟。
钟声一响,混沌归元,万物返本还源。即便此方天地对先天灵宝有所压制,混沌钟的威能依旧足以震慑迦楼罗一瞬。只需一瞬,他便可以太虚一羽痕遁走。
心念既定,他龙躯之内灵力暗涌,混沌钟的虚影在识海深处缓缓浮现。可就在他即将催动混沌钟的刹那,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天穹之上,一声凤鸣响彻天地。
那凤鸣清越而悠长,将那片被暗金之色笼罩的天穹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一道五色灵光自那裂口之中倾泻而下,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缠绕,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彩色长河,直直冲向那座压在张钰身上的金山。
轰然巨响之中,那金山被五色灵光击中,自正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随即轰然崩碎。漫天金色的碎光四散飞溅,如同一场盛大的金色暴雨,将方圆万里的天穹都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
张钰身上为之一轻。那万丈龙躯自大地深处猛然拔起,龙尾一摆,将周围那些崩碎的金色碎石尽数扫灭。他抬目望去,只见天穹之上,一道身影缓缓落下。
孔雀公主。
她依旧是那般沉静风采。一身五彩长裙在虚空之中微微拂动,周身五色灵光流转如纱,凤目清冷,面容如水。
迦楼罗那双暗金色的眼眸猛然一凝。它盯着孔雀公主,鸟喙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被搅了好事之后的暴怒。
“孔萱——找死!”
它猛然振翅,双翼之上金光暴涨。万丈金翼扇动之间,无数道金光铺天盖地地向着孔雀公主倾泻而去。
孔雀公主冷哼一声。
她微微抬手,掌心之中浮现出一道火光。
那火光初时只是一缕,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可就在那火光出现的瞬间,整片天地的温度骤然攀升。方圆万里之内的灵气在那一刻同时沸腾,草木无火自燃,山石寸寸龟裂。那火光之中蕴含的至烈之力,如同一轮被握在掌中的太阳,虽未完全绽放,却已让整片天地都为之颤抖。
孔雀公主将那道火光推出。
火光与金光在虚空之中正面相撞。
那一瞬间,天地失声。方圆万里之内,一切声音都被那股碰撞之力吞噬殆尽。金火二力交织之处,虚空塌陷,金色与赤红色的光芒交错缠绕,将整片天穹都映照得明灭不定。
随即,方圆万里,化作一片虚无。
张钰见此,心中暗自惊讶。
他并非惊讶于两人交手的威力。他惊讶的是孔雀公主所用的力量。
孔雀公主擅长五行之道。五色神光,无物不落,无物不破,是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对敌手段。可此刻她弃之不用,却以火行之力对抗迦楼罗。五行之中,火克金,这倒罢了。可那火行之力中,还有一股极为明显的域外之力。
张钰虽然惊讶,但动作不停。
诛仙剑自掌中浮现,他将灵力尽数灌入剑身,猛然一剑斩出。
诛仙剑光暴涨,化为一道万丈剑芒,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暗金色长虹,直直杀向迦楼罗。
迦楼罗正与孔雀公主对峙,猝不及防之下,那道剑光已至身前。它猛然振翅想要躲避,可那剑光太快,太利,太狠。暗金色的剑锋自它的左翼根部切入,硬生生将那万丈金翼齐根斩断。
迦楼罗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那断翼自天穹之上坠落,如同一片金色的云彩飘落大地,将方圆千里的山脉都砸得粉碎。暗红色的血液自断翼之处喷涌而出,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褐。
张钰面色一喜。
可下一刻,他的喜色便凝固在了脸上。
天地再次震动,与方才一模一样。
迦楼罗那断翼之处,无数金气与创造之力凭空涌现。那些金气如同一条条金色的丝线,自虚空之中汇聚而来,交织缠绕,层层叠叠,将那片断裂之处重新编织。不过数息之间,一只崭新的金翼便已重新凝聚而成,翎羽丰满,金光璀璨。
张钰心中猛然一沉。
又是如此。被诛仙剑所伤,竟然在数息之间便恢复如初。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迦楼罗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暴怒与忌惮交织的光芒。它看了张钰一眼,又看了孔雀公主一眼,沉默了片刻,终于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它猛然振翅,身形拔高,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俯瞰着两人,鸟喙之中吐出一句冰冷到了极点的话语。
“好一个明典果位。”
“今日之仇,我暂且记下了。”
它微微一顿,目光自孔雀公主身上移开,落在张钰面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之中掠过一道极深的寒光。
“我不信你能一直护着他。”
话音落下,它的身形猛然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向着远方天际激射而去。
张钰见此,身上灵光涌现。诛仙剑猛然一震,便要追上去。
孔雀公主却拦住了他。
“让他走。”
张钰不解,眉头微皱。
“你我二人联手,未必留不下他。”
孔雀公主微微摇头。
“留不下。”
“这个迦楼罗,和你昔日在归墟之中遇到的,不可同日而语。归墟终究是在太和天地之内,他的力量难以完全发挥。可此刻在这方新世界之中,他的力量并没有受到压制。作为大梵天主的眷属,他的境界本就不在我之下。”
她微微一顿,目光望向迦楼罗远去的方向。
“更为关键的是,大梵天主执掌创造之力。其眷属本就最难以杀死。创造之力,生生不息,万物可造。如今他又得了铸恒果位,可以调动此方天地本源。一心想要走,无可奈何。”
张钰闻言,沉默了片刻。
“铸恒果位?”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之中掠过一道极深的疑惑。
孔雀公主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扫向四方。方才那场大战,金火二力碰撞,方圆万里化为虚无,混沌之气翻涌如潮,动静之大,足以惊动这方天地之中所有强者。此刻,她已隐隐感觉到数道强大的气息正在向此处汇聚。
“方才的打斗,已然惊动了不少人。”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行离开。”
说完,她抬手一挥,一道五色灵光自袖中涌出,将张钰的身形笼罩其中。两人的身形在灵光之中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两道流光,向着远方天际激射而去。
……
张钰跟随着孔雀公主,两人一路飞行,脚下的大地不断变换。那些金气浓郁的山脉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赤红色的荒原。那荒原之上寸草不生,地面龟裂如网,裂缝之中有暗红色的火光隐隐透出,如同一片被烧焦了的大地。
又飞了许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火山。
那火山极大,大得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山体通体赤红,如同一块被烧透了的烙铁,自远处望去便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灼热。火山口之中有暗红色的岩浆翻涌不息,将方圆万里的天穹都映照成了一片赤红。
张钰与孔雀公主落在火山之巅。
张钰看了一眼脚下这片火山,又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这火山极大,内部蕴含的火行之气极为浓郁,可那火行之气之中,同样夹杂着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域外之力。那力量与金气山脉之中的创造之力截然不同,更加幽远,更加深沉,如同一缕自混沌深处飘来的秩序余韵。
这灵气,和方才孔雀公主使用的非常相像。
张钰微微抬手,将一缕火气汇聚于掌中。
“公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雀公主闻言,白了他一眼。那一眼之中有一种极为少见的情绪,像是一个被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倾诉之人。
“你还说怎么回事?”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么?”
张钰一脸疑惑。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孔雀公主便已继续说了下去。
“整整十万年。
“我在这鬼地方,整整等了你十万年。”
张钰瞳孔猛然一缩。
“什么?十万年?”
孔雀公主看着他,微微颔首。那双眼眸之中有一种被时光磨砺了太久的沉凝。
“正是。我与无当圣母等人,在这新的世界之中寻找了你十万年,都没有发现你的踪影。甚至以为你根本没有进入其中。”
张钰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震惊。
十万年。他在太和天地之中,从一介凡人到天仙之境,前后也不过千余年。可这方新世界之中,竟然已经过去了十万年。十万年沧海桑田,十万年生灭流转。
“难道是因为我境界的原因?”
他开口问道。
孔雀公主微微摇头。
“不应该如此。时间之道,虽然天仙第三境才能涉足。可那只关乎自身洞天福地。虽然因为这方新世界与太和天地时间流速不一样,进入的时间会有偏差,但绝对不会偏差如此之大。”
她微微一顿,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整个进入此方新世界的,包括域外一方。无论修为如何,哪怕只是人仙,都大致是在十万年前降临此界的。唯有你是例外。”
张钰心中猛然一惊。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进入新世界时那股莫名的牵引之力。那股自太阳权柄之中涌出的拉扯之力,在天地胎膜之中拽住了他,让他的身形微微一滞。难道和那有关?
孔雀公主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却没有追问。她只是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其中隐秘,你自己了解便是。我也不想知道。”
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郑重。
“当务之急,是你既然来了,尽快帮我取得那先天至宝。我在这鬼地方,真是待够了。”
张钰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问道。
“十万年之久,各方都没有取得那先天至宝么?”
孔雀公主闻言,微微摇头。那双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
“哪有那么容易。”
她微微一顿,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赤红色的天穹。
“虽然有很多人想获取那先天之宝,可更多的人不想。我与截教都在等你。而那域外众神,也不想。他们和昔日在太和天地之中一般,发动魔灾,侵染了整方新世界。整个世界生灵尽数沦为魔物。他们更加团结。而我们各方势力为了争夺先天灵宝,反而分散,落入下风了。”
张钰眼神之中疑惑更甚。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孔雀公主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罢了。我与你详细说一下吧。”
她微微抬手,掌心之中灵光流转,五色光芒交织缠绕,化为一道微缩的天地雏形。那天地雏形之中,阴阳五行之气与三柱法则彼此交融,彼此缠绕,化为一张极为复杂的脉络。
“此方天地一切的缘由,都和其独特的天道有关。”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如同在讲述一桩极为古老的隐秘。
“此方世界,是由双方本源汇聚而成。虽然刚刚成立,可天道完备。天地法则独特,孕育了诸多宝物。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四件先天灵宝,和一件先天至宝。”
她微微一顿,手中那微缩的天地雏形之中,四道光芒与一道九色光芒同时亮起。
“而那件先天至宝,更是整方世界本源根基所在。唯有整个天道之力完全显化,才能从天地本源之中取出。”
她微微抬目,目光落在张钰面上。
“而如今这新世界之中,整个天道之力,须有承载之人。”
张钰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微微抬目,看着孔雀公主。
“就是那铸恒果位?”
孔雀公主微微颔首。
“正是。迦楼罗那铸恒果位,便是其一。”
她微微抬手,掌心之中火光凝聚。那火光之中,一缕秩序之力翻涌不息,化为一道极为玄妙的符文。
“我手中的明典果位,也是其一。”
张钰心中飞速推演。
“类似于六御的天地业位么?”
孔雀公主微微颔首。
“差不多。这果位确实可以借助此方世界之力。不过,不同于六御——”
她微微一顿,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这个果位,共有二十一数。”
说完,她手中灵光闪烁。阴阳五行之气与毁灭、创造、秩序三力同时浮现,相互交织,相互缠绕,化为一张极为复杂的图案。
“阴阳五行之力,与毁灭、创造、秩序三种域外之力相互融合,形成了二十一个果位。”
她指尖轻点,那图案之中一道道符文依次亮起。
“纯阴之力,与毁灭、创造、秩序三力相合,化为三果——冥寂、胎藏、玄律。”
“纯阳之力,化为曜烬、曦生、昊宪。”
“金灵之力,化为碎虚、铸恒、锋衡。”
“木灵之力,化为枯焚、荣衍、柔纲。”
“水灵之力,化为沉渊、泉涌、川序。”
“火灵之力,化为燎原、涅盘、明典。”
“土灵之力,化为镇厄、厚育、疆理。”
二十一道符文在她掌中依次亮起,化为一张完整的天道脉络图。那图中阴阳五行之力与三柱法则彼此交织,彼此制衡,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将整方天地的本源之力尽数纳入其中。
“迦楼罗执掌的,便是创造与金灵之力形成的果位,名为铸恒。我执掌的,是秩序与火灵之力形成的果位,名为明典。”
张钰看着孔雀公主掌中那张天道脉络图。
“也就是说,唯有二十一位执掌道果之人全部统一,天道之力才能完整,才能取出那件先天至宝?”
孔雀公主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你说的,对,也不对。”
她微微一顿。
“对的是,确实需要全部统一,才能开启天道本源,取出先天至宝。”
她微微抬目,那双凤目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错的是——并非二十一个人。”
张钰瞳孔一缩。
孔雀公主继续道:“这道果,并不是每个人只能获取一个,而是能获取多个。”
张钰心中猛然一震。
“据我所知,后土便获得了胎藏与厚育两个果位。”
张钰闻言,并不意外。后土乃十二祖巫之一,是洪荒遗留下来的人物,底蕴深厚,境界高远。能取得两个果位,并不意外。
可随即,孔雀公主的声音沉了几分。
“但她如今也并不好过。被人追杀得只能隐匿,不敢轻易出现。”
张钰猛然一惊。
“什么?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孔雀公主微微抬目,那双凤目望向远方那片赤红色的天穹,目光穿透了层层虚空,
“一只号称金乌的神鸟。”
她微微一顿。
“极其了曜烬、曦生、昊宪三果,同时执掌纯阳之道与毁灭、创造、秩序三力。”
她的目光收回,落在张钰面上。
“称之为——曜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