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今日几乎是他全部身家性命的汇聚,女眷皆在,其中一位还有着身孕,容不得半点闪失。
倘若此刻真有不测发生,后果无人敢想。
高晋肩头的压力最重,杨尘将护卫之责全权交托,他便是那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闸门。
陵园内外,明岗暗哨早已布下,每一个今日可能出现于此的陌生面孔,背景都被反复筛过。
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远处隐约的啜泣,甚至泥土的气息,都落在高度戒备的感官监视之下。
队伍停住了。
眼前是一座格外宽阔的墓冢,汉白玉的围栏,墓碑高大而洁净。
所有人自动停下脚步,垂首而立,如同瞬间凝固的雕塑。
杨尘独自站在最前方,目光落在墓碑镌刻的名字上,久久未动。
那里合葬着他这具身躯的父母。
一种深沉的、近乎钝痛的哀戚,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淹没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继承了这人生,这血脉,这无法割断的羁绊,那么这份哀思,自然也由他全然承受。
至于遥远时空另一端,那对或许正当盛年的男女——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真正父母——他亦已遣人暗中寻访,只望能以另一种方式,保他们一世安稳无忧。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时间在他周身停止了流逝。
身后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连衣料的摩擦声都竭力降到最低。
只有远处,另一个墓前,依稀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模糊的祝祷词,随风飘来,又散入清冷的空气里。
远处的人群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中年女人眯起眼睛,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移动的影子。”瞧那边,”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那么多人,怕是有好几百吧?什么来头?”
她在港岛生活了半辈子,见过些场面,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
身边的中年男人也跟着站起身,手搭凉棚望过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止上百,”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衣服,清一色的深色,步子都齐整。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排场。”
女人咂了咂嘴:“准是哪位了不得的人物出门了。
这架势,跟拍电影里那些……那些人物似的,叫人心里头发怵。”
“怵什么?”
男人倒是坦然,双手 ** 口袋,“咱们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人家还能平白找咱们麻烦不成?”
他说得在理。
这世道,只要不主动去碰那火星子,火星子也烧不到自己身上。
女人的目光忽然黏在了人群中心那个被簇拥的年轻身影上,更确切地说,是黏在他周围那几个身影上。
她吸了口气,手指悄悄指过去:“你看那个年轻人……身边怎么围着那么多女的?这……”
男人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哼了一声:“港岛这地方,但凡有点钱势的,哪个不是家里摆一个,外面飘着一串?不稀奇。”
“哦?”
女人应了一声,点着头,可点着点着,动作慢了下来。
她侧过脸,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男人脸上,“你倒是门儿清啊。
说得这么顺溜,该不是……你自己也这么干吧?”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老实交代,外头藏了几个?”
男人脸色一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脚跟不由自主往后挪。”胡……胡扯什么!”
他舌头有点打结,“我哪有那胆子,哪有那本事!”
他退一步,女人就进一步。”没做亏心事,你躲什么?”
她声音拔高了,手已经抬了起来,“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你倒好,在外头 ** !”
“我没有!你别瞎想!”
“瞎想?我看你是心虚!”
女人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男人挣开手,扭头就跑。
女人骂了一句,拔腿就追。
石板路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男人一边跑一边懊恼,恨不得把刚才多嘴的舌头咬下来。
真是祸从口出。
* * *
杨尘走到那块灰白色的石碑前,缓缓屈膝蹲下。
指尖触上冰凉的石面,粗糙的质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那下面埋着的,是过去的一段岁月,一些再也碰不到的温度。
即便站到了如今的位置,俯视着脚下这片繁华地,有些东西还是会从心底最深的角落翻涌上来,带着陈旧的、锈蚀的气味。
但他只是抿紧了唇,将那些翻腾的东西按了回去。
周围有太多眼睛看着,他是领头的人,不能露出软弱的模样。
手掌贴着碑面,慢慢移动,抚过每一个凹陷的刻痕。
那些字的笔画,早已被风雨磨得有些圆钝,但他一遍又一遍,用指腹去确认它们的存在,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另一个时空的轮廓。
所有人都静默地站着,目光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上。
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模糊地渗进来。
有人觉得胸口发闷,有人别开了视线,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
欣欣往前挪了半步,立刻有人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对她摇了摇头。
她咬着下唇,停住了,只是远远望着那个蹲在墓碑前的孤独背影。
看着他一遍遍抚摸那些名字,看着他肩背僵硬的线条。
她的眼眶慢慢热了,又使劲眨了眨,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不止她,旁边几个女子的呼吸也都变得又轻又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寂静。
他不需要安慰,她们知道。
她们能做的,只是这样陪着,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独自面对那片冰冷的石头,和石头下封存的所有往事。
她们立在人群后方,目光越过攒动的肩头,落在那道背影上。
风掠过墓园两侧的柏树梢,发出细碎的簌响。
她们知道此刻他需要什么,脚步几乎就要迈出去——可最终只是将手叠放在身前,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高晋先前低声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是尘杨集团的杨尘,是站在港岛顶端的人。
她们若贸然上前,只会让周围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变得复杂。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听着。
欣欣腹部的红布在风里微微鼓动,那是按老规矩裹上的,为了避讳某些说不清的万一。
他坐在墓碑前的石阶上,背脊挺得很直。
所有人都静默着,像一组凝固的雕塑。
空气里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镰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墓园倏然一静。
后面有人动了,金属与手掌摩擦发出短促的轻响。
一柄镰刀被递到他摊开的掌心。
他握住木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刀刃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钝哑的灰。
“屋子旧了,”
他对着石碑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今天给您二位修整修整,住得舒坦些。”
他站起身,握着镰刀绕到墓碑后方。
那后面不是水泥封死的,仍是土,只是两侧用混凝土框住了边界。
杂草从土缝里钻出来,一丛一丛,在风里摇晃着枯黄的梢头。
他弯下腰,左手攥住一把草茎,右手的镰刀贴地挥过去。
嚓、嚓、嚓——干燥的断裂声有节奏地响起来,草屑混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
“尘哥,”
骆天虹往前踏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来吧。”
阿炽也跟着开口:“这种事交给我们办就行。”
他没有停。
腰仍旧弯着,手臂重复着拉扯与挥割的动作。”不用。”
草茎断裂的脆响里,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当儿子的,该亲手做。
不然……算什么儿子。”
阿炽还想说什么,高晋的手按在了他手臂上。
很轻的一下,带着制止的意味。
高晋摇了摇头,目光落回那道躬身的背影上。
所有人便都不再出声,只看着镰刀一次次划开泥土,看着草屑在他脚边堆积成杂乱的一小堆。
“草又长出来了,”
他一边割,一边低声说着,像在跟看不见的人拉家常,“这个季节,什么都活过来了。
但愿您二位在那边一切都好……若有下辈子,还能遇见,是我的福气。”
最后一把草被割断。
他直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土屑,走回墓碑正面。
“把这些清走。”
他说。
有人快步上前,抱起那堆杂草,退到远处去处理。
他站在墓碑前,静默地看了几秒,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石阶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后面的人群里响起极轻的抽气声,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把东西摆上。”
他说。
高晋朝身后示意。
几个小弟端着木盘上前,将物件一样样摆在墓前:成捆的线香与红烛、叠得齐整的纸钱、用黄纸封好的包袱、一束白菊、几碟菜肴与点心、一壶素酒。
每一样都按老规矩备着,不能少,也不能错。
香烛是要点的,不仅要敬墓里的人,还要敬守这片地的山神土地——求个安宁,求个庇佑。
指尖捻起那叠黄纸时,他想起老人们常说,那边的世界也需用度。
火舌舔上纸角,青烟扭动着升腾,必须烧得彻底,一片灰烬都不能残留。
白纸糊成的口袋鼓胀着,里头塞满了东西——金银色的纸锭,剪裁成衣袍形状的薄纸,还有微缩的木质家具模型。
这些都要送过去。
火焰吞噬口袋的瞬间,边缘卷曲焦黑,化作翩翩飞舞的黑蝶。
几枝白菊搁在碑前。
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像未干的泪。
他记得这花意味惦念。
食盒打开了。
里头是几样小菜:一碟蒸鱼,一碗炖肉,一撮清炒的时蔬。
都是记忆里那张模糊面孔偏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