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三月初,梨树的花苞已经缀满枝头,池塘边的柳树抽出嫩芽,田里的冬小麦开始返青。
韩风穿着粗布衣服,在梯田里查看麦苗长势。退休生活过了三年,他越来越像个老农,皮肤晒黑了,手上的茧子厚了,但精神头十足。
“韩先生,有客人来了。”园丁小张跑来报告。
“谁啊?”
“是思远少爷,还带着苏明先生。”
韩风拍拍手上的土:“让他们到听松院等我,我洗洗手就来。”
回到院子,换了身干净衣服,韩风来到听松院。韩思远和苏明正在喝茶,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爸。”
“韩叔叔。”
“坐,”韩风在藤椅上坐下,“什么事这么着急?电话里不能说,非要跑一趟。”
韩思远和苏明对视一眼,苏明先开口:“韩叔叔,‘连接’的上市遇到麻烦了。”
韩风皱眉:“什么麻烦?”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发来问询函,要求我们提供数据安全合规的证明,还要我们说明与华国政府的关系。”苏明说,“这明显是政治施压。承销商说,如果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上市可能会被搁置。”
韩风沉默片刻:“阿慧和千讯什么意见?”
“他们很愤怒,但也无奈,”韩思远说,“阿慧阿姨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宁愿不上市,也不接受这种无理要求。”
“你怎么看?”韩风问儿子。
韩思远想了想:“我觉得不能硬碰硬,但也不能无原则妥协。我的建议是:第一,聘请国际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独立审计报告;第二,主动与监管机构沟通,澄清误解;第三,同时做好在港交所上市的准备,有备无患。”
韩风点头:“思路是对的。但还有第四点:要团结其他中概股企业,共同应对。这不是‘连接’一家的事,是整个行业的事。”
“我已经联系了几家公司的负责人,准备下周开个线上会议。”苏明说。
“很好,”韩风欣慰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处理得很成熟。记住,在国际舞台上,既要有原则,也要有智慧。硬碰硬两败俱伤,一味妥协丧失尊严。要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我们记住了。”两人齐声说。
韩思远又说:“爸,还有件事。‘星光计划’在东南亚的项目遇到阻力。”
“什么阻力?”
“我们在缅甸援建的三所学校,当地有些势力说我们是文化渗透,煽动村民抵制。”韩思远苦笑,“我们本意是帮助孩子上学,没想到会这样。”
韩风沉思:“这说明你们的前期调研不够充分。海外项目不是简单的复制国内模式,要考虑当地的政治、文化、宗教背景。有什么补救措施?”
“我们已经暂停了项目,派团队去做沟通。”韩思远说,“请了当地德高望重的长老和学者,一起向村民解释。同时调整方案,更多聘用本地教师,教材也结合当地文化。”
“这就对了,”韩风说,“做公益,不能好心办坏事。要尊重当地,融入当地,才能真正帮助当地。”
正说着,周晓白端着点心进来。看到三人严肃的表情,笑道:“怎么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新一代有新一代的烦恼,”韩风接过点心,“不过他们处理得很好。”
周晓白坐下:“思远,丽莎快生了吧?”
“预产期在下个月,”韩思远脸上露出笑容,“这次是个女孩。”
“太好了,儿女双全。”周晓白很高兴,“名字想好了吗?”
“丽莎想叫韩月,月亮的月。”
“韩月,好听。”韩风点头,“像月亮一样温柔明亮。”
聊完正事,气氛轻松下来。韩风带他们在园子里转转,看看春天的景色。
走到沁芳园,苹果树开花了,粉白一片,蜜蜂嗡嗡地采蜜。
“爸,您这园子真是世外桃源,”韩思远说,“每次来,都觉得心静。”
“心静才能想清楚事,”韩风说,“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更要学会静。偶尔来住几天,放松放松。”
苏明看着满园春色,忽然说:“韩叔叔,我最近很困惑。”
“说说看。”
“我接手风华投资三年了,业绩不错,但总觉得……是在您的影子里。”苏明坦诚地说,“做的每一个决策,都会想:如果是韩叔叔会怎么做。有时候很矛盾,想走出自己的路,又怕走错了。”
韩风笑了,拍拍他的肩:“苏明,我六十岁才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的经验你可以参考,但不能照搬。因为时代不同了,环境不同了,你也和我不一样。”
他指着园子里的一棵树:“你看这棵苹果树,我从老农那里学来修剪方法,但每棵树情况不同,要因树制宜。管理企业也一样,要因时制宜,因人制宜。”
“那如果我犯了错呢?”苏明问。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犯错,”韩风说,“不犯错就意味着没创新,没突破。我这一生犯的错多了去了,关键是从错误中学习。”
韩思远也说:“苏明,我爸常跟我说,接班人不是复制品,是升级版。你要在父辈的基础上,做得更好,走得更远。”
苏明若有所思。
中午,三人在静园吃饭。饭菜很简单:自己种的青菜,自己养的鸡,自己腌的咸菜。
“真香,”苏明说,“比大饭店的好吃。”
“因为用心了,”周晓白给他夹菜,“做饭和做事一样,用心才能做好。”
吃完饭,韩思远和苏明要回去了。临走时,韩风送他们到门口。
“记住,”他对两个年轻人说,“困难是常态,顺利是幸运。遇到问题不要慌,静下心来,一步一步解决。需要我出面的,随时打电话。但更多的时候,要你们自己扛。”
“我们明白,爸/韩叔叔。”
看着车子远去,韩风站在门口,久久不动。
周晓白走过来:“担心他们?”
“有点,”韩风说,“他们这一代,面临的挑战比我们当年更复杂。全球化、数字化、政治化……每个问题都棘手。”
“但你也说过,他们比我们更优秀,”周晓白挽住他的胳膊,“受过更好的教育,有国际视野,有创新思维。要相信他们。”
“我相信,”韩风点头,“只是当父母的,总是忍不住操心。”
“那就把操心变成祝福。”周晓白微笑。
两人慢慢走回园子。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老梨树下,韩风停下脚步。今年的花苞特别多,看来是个丰收年。
“晓白,我在想,”他说,“静园修好三年了,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了。”
“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静园办成一个公益性的传统文化教育基地,”韩风说,“免费向中小学生开放,让他们体验传统农耕,学习古建知识,感受园林美学。同时,邀请非遗传承人来授课,把老手艺传下去。”
周晓白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孩子们太需要这样的教育了。现在的小孩,分不清麦苗和韭菜,不知道米饭从哪里来。是该让他们接接地气了。”
“那你支持?”
“全力支持!”周晓白说,“需要我做什么?”
“你做总策划,”韩风笑,“你比我细心,比我有美感。”
接下来的日子,夫妻俩开始忙碌起来。韩风负责硬件改造:在园子里开辟“百草园”、“五谷园”、“农具馆”;周晓白负责课程设计:请专家编写教材,设计体验活动。
四月初,韩思远的女儿出生了。韩风和周晓白去医院看望。
新生儿很小,脸红红的,闭着眼睛睡觉。丽莎虽然疲惫,但满脸幸福。
“爸,妈,你们看,她多像思远。”丽莎轻声说。
“眼睛像你,”周晓白小心地抱着孙女,“长大一定是个美人。”
韩风看着婴儿,心里柔软得像棉花。这是他第二个孙辈,生命的延续总是让人感动。
“名字定了吗?”他问。
“定了,韩月。”韩思远说,“小名叫月牙儿,因为她出生时是新月。”
“月牙儿,好听。”韩风轻声唤着。
从医院回来,韩风更加坚定了办好教育基地的决心。他要为孙辈们,为更多的孩子,保留一片传统文化的净土。
五月,静园传统文化教育基地正式启动。第一批来自燕京十所小学的三百名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走进静园。
孩子们兴奋极了:有的在田里学着插秧,有的在果园里认识果树,有的在农具馆里看老物件,有的跟着非遗老师学剪纸、做面人。
韩风穿着粗布衣服,当起了讲解员。他给孩子们讲二十四节气,讲农耕文明,讲“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问:“爷爷,为什么我们要学这些?我爸爸说,以后都是机器种田了。”
韩风蹲下来,认真地说:“孩子,机器可以种田,但机器不懂为什么要种田。我们学习传统,不是要回到过去,是要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才能明白要到哪里去。”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中午,孩子们在园子里吃午饭:自己摘的青菜,自己挖的土豆,简单的饭菜,但吃得很香。
一个女孩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土豆!”
“因为是你自己挖的,”韩风笑,“劳动得来的果实,最甜。”
一天的体验结束,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很多人在留言簿上写:“我还要来!”“我学会了插秧!”“我知道米饭是怎么来的了。”
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韩风觉得,这是他退休后做的最有意义的事。
晚上,他和周晓白在灯下统计今天的反馈。
“效果很好,”周晓白说,“老师们都说,这样的教育太有必要了。有学校想和我们长期合作。”
“那就扩大规模,”韩风说,“争取每年接待一万名学生。”
“那我们的静园可就热闹了。”
“热闹好,”韩风说,“园子不是古董,要活起来,用起来,传下去。”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韩思远。
“爸,有好消息!”韩思远声音兴奋,“‘连接’在港交所上市成功了!开盘价每股85港币,市值620亿美元!”
韩风也高兴:“太好了!阿慧和千讯呢?”
“他们在香港,刚敲完钟。阿慧阿姨让我转告您:谢谢您当年的指点和现在的支持。”
“他们应得的,”韩风说,“思远,你也要记住,上市不是终点。股价会波动,市场会变化,但企业的核心价值不能变:为用户创造价值,为社会创造价值。”
“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韩风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静园,宁静美好。
他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状态了:老一代渐渐退场,但精神在传承;新一代登上舞台,带着父辈的积淀,迎接自己的挑战。
而他自己,在静园里,做个园丁,做个老师,做个传承者。
莳花弄草,教书育人,静待花开。
这就是他想要的后半生。
简单,充实,有意义。
周晓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想什么呢?”
“想我们这一生,”韩风说,“前半生创造,后半生传承。现在,传承开始了。”
“是啊,”周晓白靠在他肩上,“看着孩子们成长,看着精神传递,这就是幸福。”
窗外,月牙儿初升,清辉洒满静园。
园中的老梨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
它见证了二百年的风雨,还将见证更多。
而园中的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这个时代的篇章。
老去的是身体,不老的是精神。
传承的不仅是财富,是文化,是价值观,是对这个世界的爱与责任。
这就是韩风的一生。
也是静园的故事。
还将是更多人的故事。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