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百多名刚刚换上青衫的学子，半边屁股挨着圆凳，两只手死死绞在袖子里，个个低着头，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生生崩断。
朱雄英四平八稳地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
“怎么？没人动身，是嫌朕给的这两条路，还不够宽敞？”
天子声音极轻，甚至带着几分拉家常的温和，可落在学子们耳中，却像是有千斤重石当头砸下。
人群中，几个年轻的学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们这帮人，苦读了十载寒窗，为的不就是穿上那身大红的官袍、光宗耀祖？
当初有人挑唆，说朝廷新政砸了读书人的饭碗，他们一时脑热跟着去围了衙门，结果在阴暗潮湿的北镇抚司大牢里，被关了一年多，吃尽了苦头。
如今，一条通天的大路就摆在眼前，只要点头，就能特许入仕为官！
去高丽、去安南又如何？那也是大明的官！是能让祖坟冒青烟的父母官！
“草民……草民胡敬，愿受陛下驱策！”
一个年轻学子猛地咬了咬牙，一扯衣摆，直接从圆凳上站起身来。他没有半分迟疑，大步跨到左边空地上，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开始效忠：
“草民愿去安南，用我华夏圣贤礼制，教化异域万民，死而后已！”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原本死寂的队列瞬间松动了。
“草民愿去高丽！”
“草民愿任凭陛下调遣，去乌斯藏安民！”
不过片刻工夫，一大半学子站起身，极其自觉地挪到了左边的空地上，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朱雄英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眼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这些受过毒打的读书人，到底还是学聪明了，远比朝堂上的清流们要务实得多。
他转过头，看着正天人交战的三十几个人。
“你们呢？”
朱雄英端起微温的茶水抿了一口，明知故问：
“是觉得朕给的二十枚银元不够多，还是……真的想家了？”
剩下的这三十几个学子，浑身大汗淋漓，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中，有人看着左边黑压压的队伍，心里酸得发狂。那可是做官啊！只要迈过那一步，这辈子在大牢中受的白眼就全能讨回来。可看着那随时会掉脑袋的偏远边疆，看着自家老迈的父母，他们那迈出去的脚，却沉得像灌了铅。
“陛下……草民，草民愿做官！”
最终，又有十几个人顶不住对权势的极致渴望，咬着牙，拖着沉重的双腿，硬是挪到了左边的队伍里，低头跪下。
大堂里，最后只剩下了十九个学子。
这十几个人，胡子拉碴，眼里全是看破红尘的麻木与倦怠。
他们在大牢里关了一年多，亲眼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旁边，那点当官的心思，早就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们，只想平平安安回到家，回书院里当个不问政事的教书先生。
“草民……草民德行浅薄，恐坏了陛下教化边疆的大计。”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学子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躬身到底，声音沙哑：
“草民只想……只想回老家，侍奉高堂，教书度日。”
朱雄英看着这最后十几个人，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好。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们向往山林野鹤，朕也不勉强。”
朱雄英偏了偏头，对守在一旁的谢无咎吩咐道：
“谢无咎，让人去账房，把银子抬上来。”
“微臣领旨！”
谢无咎抱拳，大步退出正厅。
不过片刻功夫，两个精悍的锦衣卫校尉，便抬着一个黑铁箱子走了进来。
箱盖打开，一瞬间，那新式大明银元反射出的光芒，在大厅内晃得人眼花。
“一人二十枚。一分不少，当面清点。”
谢无咎亲自从箱子里抓起银币送给众人。
“每人都领了，再由锦衣卫派几辆马车，稳稳当当地把你们护送回家。”
朱雄英挥了挥大袖：
“回去了，就好好教书。别再听信那些豪强、劣绅的挑唆，多给朕教出几个懂道理的聪明人。去吧。”
“草民……叩谢陛下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十九个学子捧着银元，哭得眼泪模糊。他们本以为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却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治他们的罪，反而连路费都给得足足的。
在一阵感恩戴德的嚎哭声中，这十九人抱着随身的包袱，在锦衣卫的引导下快速退了出去。
大门关上，大厅里只剩下那八十多个选择做官的学子。
朱雄英看着他们，脸上的温和消散，重新挂上了威严表情：
“既然你们选了做官，那以后，便是朕的臣子，是大明新政刺向边疆最锋利的一把钢刀。”
他长身而起，双手负在身后：
“朕知道，你们在北镇抚司关了一年多，家里人怕是早就以为你们死了，哭得眼睛都瞎了。朕今天，不留你们办差。”
“今天也给你们每人发二十大明银元，回家去！回去看看你们的爹娘妻儿，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
“朕给你们十五天假期。半个月后，一律来京城吏部衙门报到。到时候调令下来，谁要是敢借故不来、或者在家拖延抗旨不遵……”
朱雄英嘴角扯出玩味的浅笑：
“到时候，北镇抚司的这个大门，朕不介意再给你们开一回！”
“臣等万死不敢抗旨！定按时回京报到！”
八十多名学子浑身一颤，慌忙将头死死贴在地上，齐声高呼。
“行了，都退下领赏、回家去吧。”朱雄英一挥衣袖。
“臣等告退！”
在谢无咎的带领下，这批大明未来的“疆土教化骨干”，领了银两，满怀欣喜地走出了大堂，各自奔向了回家的路。
……
天色渐渐有些晚了。
朱雄英拒绝了陈芜备好的马车，走向了热闹的大街。
黄昏的京城，热闹得很。
空气中，混合着街道两侧各种美食味道。
两旁的店铺已经陆陆续续点起了大红灯笼，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雄英走在大街上，看着眼前这充满勃勃生机的市井画卷，胸膛里那些积郁了许久的暴戾之气，终于消散得一干二净。
“当啷！”
突然，不远处的一家临街茶馆内，传来了一声极为清脆的拍案重响。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高亢地响了起来：
“列位客官！今天咱们不讲汉唐古风，单说当今皇帝陛下，跨海平东瀛、活捉倭国天皇的惊天大捷！”
朱雄英脚步一顿。他背着手，站在茶馆那半开的格扇窗外，饶有兴致地往里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