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无风坐在路边大树下。枪声已经停了好一会,最激烈的时候是在凌晨两点左右,三团攻下龙王庙,但鬼子旅团长跑了,大狗很自责,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鬼子抵抗的极其顽强,无风亲自跑到龙王庙下,江月明也在,两人都认为,那是熊井师团最后的精锐。
接下来就是漫山遍野抓捕俘虏,被打散的鬼子仍在抵抗,还有那些铁杆汉奸,自知做了太多坏事,被抓到后也难逃一死。
骑兵营已经撤回,去看守昨天缴获的物资。陆文亭就近召集开会,无风没去。单鹏劝了两句,无风无动于衷,只好自己单独前往。
杜家振还在领着战士抢战利品,无风告诉他放下,在宿县火车站缴获的物资已足够多,就别再计较眼前这点枪支弹药了。
重伤员交给根据地医院,轻伤员和大部队一起撤离。队伍集合后,无风步行,行走在队伍里。石头在身后紧紧跟着。
已留下战士看守物资,又加上骑兵营,物资一点没少,不少乡民前来围观,无风下令,拿出两大车白面,分给了他们。
单鹏骑马赶了上来,开会时间不长,司令员说了两件事。第一件部队转入休整,总结此次反扫荡经验。第二件,二旅损失大,骨干伤亡更大,根据地已计划重建二旅,要从各旅抽调骨干。
“至于从各旅各团抽调多少人,什么级别干部,司令部和政治处会统一下发通知。”
“你和老杜看着办吧。”无风脸色很不好看,似乎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依然步行,和战士们一起。
第二天中午,返回蟠龙山。周围没有了敌情,溪县鬼子二鬼子已撤走,只留下一座空城,永县县城鬼子伪军也紧闭四座城门,日夜在城头巡视,草木皆兵。
无风把部队交给单鹏和杜家振,自己钻进了石屋。
起初,单鹏以为无风累了,想好好休息。可直到第二天中午,仍紧闭房门,石头打回来两次饭,都留给了警卫战士。
单鹏去敲门,无风不开,还说这几天不要打扰他。
杜家振负伤了,在宿县火车站,被鬼子伤兵打了一枪,非常晦气。他左臂绑着厚厚绷带,胳膊也被吊在脖子上,,说想和无风一起喝点酒,但无风也不给面子,让他滚蛋。
“这又抽啥风啊?”杜家振说完,又抬手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无风不是抽风,之前所有的镇定,都是无风在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无风想为吴德奎和赵三才报仇,宿县火车站,他冲在了最前面,为的就是多杀几头鬼子。
可大仇未报,第三十一师团的鬼子跑了,无风心里憋闷。更重要的,杨老三走后,141师老兄弟,就剩下他自己了。
所以,当杜家振听到战区司令长官部用广播播送,第二十一集团之第48军,在涡阳重创伪四师和日军一个步兵大队,取得涡阳大捷——杜家振狠狠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死不要脸!”
无风依然待在石屋内,不吃不喝,透过窗户,看到无风盘坐在床上,入定一般。
单鹏、杜家振、朱振彪、黄存举、张其光轮番来敲门,来劝无风,赵三虎还让战士在门口烧起篝火,烤山鸡,野兔。无风始终一言不发,毫无回应。
第六天傍晚,陆文亭来了。手下最为得力的干将着了魔,他不能不来。
坐在门口,陆文亭点上了烟,“没能给生死兄弟报仇,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你是司令员,就这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让战士们怎么想?影响部队情绪啊。”
“我知道,再给我一天时间。”屋里的无风声音非常微弱。
陆文亭冲着房门吼道:“不能等了,还有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干。”
“好吧。”无风答应着,开了房门。暮色之中,无风的脸色苍白,看上去非常虚弱。
陆文亭又气又心疼,扔掉了手中的烟,上前一把抱住无风:“你这是干什么啊!”
“司令员,别怪我,我真的承受不住了。”无风说着,两行眼泪滚滚而落。
此次反扫荡期间,联合县委还转送过一份绝密情报,之所以绝密,是省委在交接时,特意嘱咐,此“情报”只能交给无风一人。
其实不是情报,是噩耗。上次去卞城,无风按捺不住思念之情,曾委托省委同志打听师父消息。
省委同志联络到少林寺,打探到行痴师父消息,并转送回一封信。
师父已圆寂,生前给无风留下一封信。
信很短,区区几十个字,上面写着,无风吾徒:可笑天下痴人多,追名利,敛金银,出家圣地难逃脱。吾徒自有凌云志,一心杀敌只为国,待到胜利凯旋日,两袖清风来看我。
省委同志还附了一封信,说少林寺一带遭到土匪偷袭,行痴师父为保护逃难进山的百姓,手握扁担,与匪徒打在一起。
无奈,行痴师父年事已高,土匪手中又有枪。行痴师父中弹到地,于三天后去世。而时任主持利令智昏,竟然在护院保护下,携带金银逃跑。行痴师父大仁大义,让人敬佩——
宋大叔、刘长贵被鬼子杀害,两位生死兄弟牺牲,养育他十一年,并暗中教他功夫的师父又死在匪徒刀下,无风想去报仇,但不能丢下部队,擅自行动。
连串打击,几乎让无风发狂。他咬着牙,憋着最后一口气,坚持到战斗胜利,盘坐于石屋内,努力控制着自己。
“放心,司令,我没事了。”无风声音微弱地说道。
“无风,难为你了!”陆文亭紧紧握住了无风的手。
那天晚上,无风先喝水,再喝粥,后半夜,身体恢复过来,陆文亭又陪他喝酒。
天快亮的时候,陆文亭问无风:“想过以后吗?”
“想过,虽然咱们遭受了损失,但我觉得小鬼子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说说你的判断。”
“鬼子实力大不如前,还到处开辟战场,而且,就咱们宋淮宁地区来说,鬼子兵力增加,其实实力在下降,我们不仅有了主力部队,更重要的,百姓已经被发动起来,照这样打下去,小鬼迟早完蛋!”
“英雄所见略同。”陆文亭笑道:“但越到最后,我们越要紧咬牙关,不敢放松。还有,我们不能冒进,前期过于乐观,才导致二旅遭受重创,我已向军部递交书面检讨,并申请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