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当京市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飘落时,陆寒霆会特意空出一个周末的行程。这不是商业考察,也非度假,而是一场雷打不动的家庭仪式——带着沈清澜和两个孩子,回到那个他出生、并承载着他复杂童年记忆的江南小镇。
小镇依旧保留着旧时风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蜿蜒的小河穿镇而过,座座石桥如迟暮的老人,静默地横亘水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与京市的繁华迅捷截然不同。
车子无法驶入镇中心最古老的区域,他们便在镇口下车,步行而入。陆寒霆一手抱着兴奋张望的陆曦宁,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沈清澜。陆晨光像个小大人,安静地跟在父母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静澜苑截然不同的世界。
“爸爸,这就是你小时候爬过的树吗?”陆曦宁指着一棵枝桠遒劲的老槐树,声音里充满了惊奇。
陆寒霆抬眼望去,目光有些悠远,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嗯,是它。不过爸爸小时候可没宁宁这么乖,总是爬得很高,让你爷爷奶奶担心。”
那些曾被病痛阴影笼罩的、关于父亲的记忆,在此刻回溯时,似乎也滤掉了一些沉重,只留下模糊而温情的轮廓。
沈清澜安静地走在他身侧,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比平日更沉静一些的温度。她知道,回到这里,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次怀旧之旅,更是一次心灵的“寻根”与沉淀。在这里,他能触摸到生命的来处,能将那些关于家族的、曾让他恐惧的脉络,放在这缓慢流淌的时光里重新审视,从而更清晰地确认自己当下的位置。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着,陆寒霆会偶尔停下,指着一座斑驳的拱桥,对孩子们说:“看,爸爸像晨光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夏天在这座桥下摸螺蛳。”或者指着一间如今已是文创小店的老屋,“这里以前是家书店,爸爸的第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就是在这里买的。”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将往事娓娓道来的宁静。孩子们睁大眼睛听着,仿佛通过这些具体的坐标,在脑海中一点点勾勒出父亲另一个维度的、他们未曾参与过的童年。
路的尽头,是一座白墙黛瓦、略显陈旧的老宅。这是陆家的祖屋,虽然早已无人常住,但一直请人打理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是一个小小的、铺着青砖的天井,角落里一口布满青苔的老水缸,几盆秋菊开得正好。
陆寒霆带着孩子们,在天井里驻足。他很少主动提及祖父和父亲生病后的事情,更多是讲述他们健康时的趣事,讲述曾祖父如何在这天井里教他辨认星辰,讲述祖母如何坐在门槛边,就着天光为他缝补书包。
“看,这砖缝里长出来的小草,”他蹲下身,指着地砖缝隙里一株顽强生长的绿色植物,对围过来的儿女说,“它很弱小,对吗?但它每年都会在这里长出来,不管风吹雨打。我们陆家的人,骨子里也要有这种韧性。”
他没有明说那份遗传的阴影,却用另一种方式,将坚韧、生命力以及对家族血脉的理解,悄然传递下去。
沈清澜站在廊下,看着他在天井的光影里,耐心地与孩子们低语。阳光透过屋檐,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这一刻,他不是商界叱咤风云的陆董,只是一个带着孩子回溯生命源流的普通父亲。她看到他眉宇间那份常年萦绕的凌厉,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故地,化为了更为深沉的温和。
离开老宅前,陆寒霆总会带着全家,在老宅堂屋那张褪色的祖宗牌位前,静静地站上一会儿。他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神情庄重而平静。那是一种无言的告慰,也是一种对生命传承的敬畏。
回程的路上,陆曦宁往往已经在妈妈怀里睡着,陆晨光也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陆寒霆开着车,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蜿蜒的、通往现代都市的道路。
沈清澜侧头看他,轻声问:“今年感觉怎么样?”
陆寒霆沉默片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安睡的孩子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力量:
“根在这里,但路在前方。带着他们回来看看,挺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每年都来。”
沈清澜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场年复一年的“寻根”之旅,于他而言,是一场深刻的心理疗愈,也是一次重要的家族教育。它让过去的伤痕在时光中结痂、淡化,也让未来的希望,在传承中变得愈发清晰和坚实。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而家的方向,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