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山深处,拜火教大本营那终年弥漫着硫磺气息的山洞内,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压抑。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在粗糙的岩壁上,将服部半藏 和赫连铁树 两人扭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两只焦躁不安的困兽。
服部半藏将自己潜入盛京、查验乌恩尸体以及由此推断出的惊人结论,毫无保留地告知了赫连铁树。当听到“大黑天降魔护法神功”、“阎魔德迦金刚密法”以及金佛那足以“天下无敌”的恐怖潜力时,赫连铁树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震惊、贪婪、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嘶——”赫连铁树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照你这么说……这伙贼秃……不是,这伙盗佛的喇嘛,岂不是……岂不是要逆天了?!”
“事实恐怕正是如此,教主。”服部半藏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他缓缓踱步,阴影在他阴鸷的脸上明灭不定,“乌恩的实力,你是清楚的。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击杀他,对方绝非等闲。而且,他们行事周密,神出鬼没,对皇宫秘道了如指掌,显然谋划已久,背后必有清朝遗老或卫藏势力介入,甚至可能是一个严密的组织。我们凭借教中这六十多名兄弟,对付寻常江湖势力或官方鹰犬或许足够,但面对这样精通密法、个体战力极强的对手,已经明显力不从心。”
他停下脚步,看向赫连铁树,眼神锐利:“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像乌恩一样,徒增伤亡,甚至打草惊蛇,让他们带着金佛彻底消失。”
赫连铁树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金佛落在他们手里?那可是……那可是能号令……不,是能拥有无敌力量的东西啊!”他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服部半藏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他走到山洞一角一张简陋的木桌前,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这是他为了与各方势力进行隐秘联络而特意设置的。
“单凭我们目前的力量,确实难以成事。”服部半藏缓缓铺开一张特制的、不易被水浸透的桑皮纸,取过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蘸饱了浓墨。
“我们必须寻求援手。来自真正强者的援手。”
赫连铁树一愣:“援手?找谁?这关外之地,还有谁能对付得了那些诡异的喇嘛?”
服部半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静气,手腕悬空,开始落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日文的勾勒都仿佛蕴含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服部半藏一边书写,一边沉声解释道:“我在信中,向黑密宗在京都的祖庭详细陈述了此地的情况——阎魔德迦金佛的现世、其与‘阎魔德迦金刚密法真诀’的关联、疑似有绝顶高手介入并已修成‘大黑天降魔护法神功’,以及乌恩的惨死。我恳请宗内法王,立刻派遣寺中真正的护法高手前来盛京驰援!”
他笔下不停,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信中言明,此事关乎我黑密宗能否夺得这蕴含无上力量的圣物,甚至……能否在支那这片土地上,播撒我黑密宗的无上荣光!若行动迟缓,被对方彻底掌控金佛之力,则万事皆休,再难有机会!”
赫连铁树看着那如同鬼画符般的密信,虽然看不懂,但也能感受到其中传递出的紧迫与危险气息,他瓮声瓮气地问:“这……祖庭那边,会派人来吗?需要多久?”
服部半藏写完最后一个文字,轻轻吹干墨迹,小心地将其卷起,用一种特制的黑色油脂封好,盖上了一个夜叉火焰纹印章。
“金佛事关重大,宗内绝不会坐视不理。”服部半藏肯定地说道,“以我对法王的了解,他定会派遣‘鬼僧’或‘罗刹’级别的护法前来。至于时间……最快恐怕也需要半月到二十日。毕竟要从日本本土秘密调动高手潜入东北,并非易事。”
他将密信交给身边一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心腹,低声吩咐:“立刻赶去开原我们的电台据点,以最快速度发回祖庭!”心腹接过密信,躬身一礼,无声无息地退入山洞深处的黑暗之中。
拜火教经过多年的战斗经验,电台,大本营,教徒,都是分散分布的,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组织不被破坏!
服部半藏这才转过身,对教主说道:“在援兵抵达之前,让弟兄们继续在外围搜查,重点是打探任何与喇嘛、与卫藏有关联的可疑人物和消息,尤其是注意盛京城内近期是否有陌生的、气质独特的僧侣出现。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易与对方发生冲突,尤其是遇到落单的、气势不凡的喇嘛,更要远远避开,以跟踪监视为主!乌恩的教训,不能再重演了。”
赫连铁树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服部半藏的警告牢记在心。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
同一时间,盛京城内。
郑少真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轿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汽车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缓慢行驶,他锐利的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行人,每一个可能藏匿监视点的窗口。
他已经像这样在城内主要干道和几个敏感区域绕了两圈。自从将中统踢出专案组后,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警惕。他深知中统那帮家伙锱铢必较的秉性,绝不会甘心就这样被排除在外,暗中盯着他的人,可能换了一拨,但绝不会消失。
确认了几遍,没有发现明显的中统尾巴后,郑少真把车开往了老城区,那个他秘密设置的安全屋”
汽车立刻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在如同迷宫般的老城胡同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停了下来。郑少真迅速下车,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巷子深处,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四周看了看没有人。他开门后立刻闪身而入,门立刻关上。他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进入暗室中。暗室内空无一人。
郑少真心头一沉。他快步走到桌前,只见桌面上,平整地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立刻拿起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纸上是用他熟悉的、霍震霄那略带潦草却筋骨毕现的笔迹写就的几行字:
“大哥台鉴:自京城变故,弟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城中风雨,宫闱惊变,暗道现世,弟虽身处暗处,亦有所闻。金佛之争,已非寻常刑案,各方云动,虎视眈眈。官方之力,恐已难尽全功。
弟思虑再三,决意还是行险一搏。欲借佐藤文雄之力与其布下之暗网,寻觅盗佛者踪迹,或可觅得一线生机。若天可怜见,侥幸夺得金佛,则弟当即刻远遁,离开盛京这是非之地,永不回头。前路艰险,吉凶未卜,然弟意已决。
勿寻,勿忧。
珍重。
—— 震霄 留字”
郑少真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反复将这几行字看了数遍,脸色变幻不定。
“佐藤文雄……”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个人表面上是经营绸缎庄的商人,实则是日本曾经在东北专门掠夺我国文物的九鬼隆盛所安排的人,他们与曾经的日本特务机关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手眼通天,拥有庞大的情报网络。霍震霄竟然想借助他的力量?郑少真本身是抵触跟日本人合作的,他深知汉奸是要被枪决的!
“糊涂啊!震霄!”郑少真心中又急又气,几乎要骂出声来,“你这是与虎谋皮!那佐藤文雄是何等人物?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他帮你?他看中的是金佛本身!你就算侥幸从他那里得到线索,甚至抢到金佛,你又如何能从他和他背后的势力中脱身?最后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霍震霄被日本人利用完后兔死狗烹的悲惨结局。他想立刻找到霍震霄,阻止他这疯狂而危险的计划,而且这很可能会连累到他。但是,霍震霄在信中说“勿寻”,以其反追踪的能力,自己若贸然去寻找,不仅找不到,反而可能暴露他的行踪,给他带来更大的危险。
郑少真无力地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将信纸缓缓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跳动的火苗映在他写满忧虑的眼中。
……
就在各方势力暗中较劲、波谲云诡之际,盛京城的明面上,却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宁静。尤其是金佛寺及下院四塔四寺,在官方解除封锁后,终于重新迎来了久违的信众,很多人开始蜂拥而至,祈祷这兵荒马乱的日子早点结束。
这一日,天空澄澈,阳光洒在金佛寺金顶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虽然那尊至高无上的阎魔德迦金佛依旧不知所踪,佛龛空荡,但寺院内,晨钟暮鼓从未中断。大雄宝殿内,庄严肃穆的诵经声再次响起,袅袅的檀香烟雾缭绕升腾,洗涤着人们心中的不安与阴霾。
来自金佛寺本寺、东塔宝光寺、南塔普慈寺、西塔圣寿寺、北塔法宝寺的各位主持喇嘛及寺内主要执事喇嘛,共计二十余人相聚金佛寺。这是自金佛失窃、云丹掌印喇嘛不幸圆寂、北塔法宝寺接连发生失窃命案以来,近三个月间的第一次正式聚会。
代理掌印喇嘛罗布桑珠,身着庄重的绛红色袈裟,手持念珠,引领着所有与会喇嘛,首先在大雄宝殿前,举行了完整而隆重的朝拜祈福仪轨。众僧齐声诵念《忏悔文》、《金刚经》以及特殊的《护法祈请文》,梵音阵阵,钟鼓齐鸣,悠远而沉重,仿佛要穿透殿宇,上达天庭,下慰众生。每一位喇嘛的脸上,都带着沉痛与虔诚,他们跪拜在佛祖像前,不仅是为自身的守护不力而忏悔,更是为整个盛京佛教界所蒙受的打击而祈请加持。
仪轨结束后,众僧移步至寺院后殿一间宽敞而静谧的佛堂内进行会议。佛堂内供奉着诸多护法神像,气氛庄严肃穆。阳光透过高窗,形成一道道光柱,照在光滑的地板上,也照在每一位喇嘛凝重无比的脸上。
罗布桑扎克代理掌印首先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诸位师兄弟,今日我等齐聚于此,面对佛祖,面对空悬的佛楼佛龛,心中唯有无限惭愧与悲痛。金佛失窃,云丹师兄圆寂,北塔屡生事端……这是我金佛寺乃至盛京佛教界近三百年来未有之劫难,声誉扫地,信众离心,佛法蒙尘!”
他环视在场每一位喇嘛,目光中充满了沉痛与希冀:“然,佛祖慈悲,亦赐我等于磨难中砥砺前行之勇气。找回阎魔德迦金佛,洗刷耻辱,重振我佛门声威,乃是我等份内之责,无可推卸!官方之力,已有其极限,且重心已转。若我等佛门弟子再不竭尽全力,岂非愧对历代祖师,愧对万千信众之托付?!
他的话语,引起了在场所有喇嘛的共鸣。东塔宝光寺的主持噶尔丹,接口道:“罗布桑珠师兄所言极是!金佛乃我教的无上之宝,更是佛法威严之象征。寻回金佛,不仅是为物归原处,更是为了护持正法,震慑邪魔!我宝光寺上下,愿倾全力配合!”
南塔普慈寺的主持却吉坚赞,沉稳地说道:“然敌暗我明,盗佛者手段高超,行踪诡秘,经过此次皇宫围捕,他们必然如惊弓之鸟,藏匿得更加隐秘。我等该如何着手?需有一个统一的谋划和主事之人。”
西塔和北塔的两位主持也纷纷表态,支持全力追查,但也都面露难色,对于如何找到那伙神秘的盗佛者,感到无从下手。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罗布桑珠代理掌印看向我,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托付:“扎西喇嘛,你乃云丹师兄最后亲传弟子,并承袭‘心灯觅影’之无上密法,前次皇宫指引,已显殊胜和扬我佛教神威。在此危难之际,老衲与诸位师弟商议,愿安排你,全权负责追查金佛下落一事!上下院及寺内一切资源,包括各院僧众,皆可由你调动差遣,务必寻回佛宝,肃清佛门!”
我站起身,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心中明白,这不仅是莫大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充满期待的眼神,沉声道:“阿弥陀佛。承蒙代理掌印喇嘛及诸位师叔信任,小僧扎西,定当竭尽所能,虽粉身碎骨,亦要寻回金佛,告慰恩师在天之灵,重振我佛门荣光!”
我继续道:“盗佛者经此一役,必然更加警惕,隐藏极深。他们绝非普通毛贼,其背后恐有庞大势力支持,且精通密法,武功高强。常规搜寻,恐难奏效。”
我走到佛堂中央,指向那空悬的佛龛方向:“我以为,金佛有灵,虽遭禁锢,其性光不灭。贫僧愿以恩师所传‘心灯觅影’密法为根本,每日于佛楼之上,凝心感应,与金佛建立联系,捕捉其哪怕最微弱的一丝气息指引。
众喇嘛闻言,纷纷点头,表示满意。会议结束后,送走了各寺喇嘛,我独自一人,再次登上了金佛寺佛楼的二层。我缓缓走到佛龛前的蒲团上,拂去上面细微的尘埃,结跏趺坐。
窗外,是渐渐沉寂下来的盛京城,万家灯火依次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而窗内,只有我,以及那无边的寂静与空无。我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成了那玄奥的“心灯印”。眼帘低垂,心神内守,开始默默观想恩师传授的“心灯觅影”密法要义。想象自身心如明镜,意如灯焰,穿透这重重楼阁,越过这茫茫尘世,去追寻那一点源自本尊、独一无二的佛性灵光。
我相信,只要金佛尚在人间,只要其灵性不泯,这跨越虚空的感应,终将为我指引出那条迷雾中的道路。无论那伙盗罪的恶徒,如惊弓之鸟般,隐藏得多么深,多么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