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会馆 - d区 - 克雷的卧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罗小黑周身缭绕的紫黑色灵压经历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狂暴肆虐后,终于开始出现收敛的迹象。那颗S级的梦魇灵核已经被彻底嚼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精神碎片,被强行嵌入了罗小黑原本就深不见底的识海之中。
这就好比在一张白纸上强行泼洒墨汁,然后再用精密的画笔将这些墨汁勾勒成一幅足以乱真的地狱图景。
“呃……”
罗小黑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厚重的地毯上大口喘息。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股属于“梦魇”的阴冷气息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的晦涩感。
克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她赤着脚无声地走到罗小黑面前,蹲下身,伸手抬起了少年的下巴。
“让我看看。”克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审视作品般的严苛。
罗小黑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克雷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原本那双清澈的猫眼此刻变得深邃如潭,而在那漆黑的瞳孔深处,隐约流转着一抹诡异的紫光。当克雷注视着这双眼睛时,她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温暖的罗小黑。
她看到了一片火海。
她看到了d3仓库里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看到了罗小黑面无表情地挥动金刃,将一名求饶的私兵斩首。鲜血喷溅在少年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那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连克雷都能闻到那一刻空气中烧焦的蛋白质味,能感受到那把刀切入骨骼时的阻力。
但这全是假的。
这是罗小黑刚刚构建出来的“表层记忆”。
“完美。”
克雷松开手,眼中的惊艳毫不掩饰。
“刚才那一瞬间,连我都以为你是真的杀了人。这种精神污染级别的记忆植入,就算是无限拿着定心镜怼到你脸上,照出来的也只能是一个冷血屠夫。”
罗小黑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那抹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的清明与疲惫。
“这只是第一层。”罗小黑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却异常冷静,“我给自己设了三层迷宫。第一层是‘杀戮’,用来应付普通的探查;第二层是‘迷茫’,用来应付师父的关心;只有最深处的第三层,才是我真正的记忆。”
“而通往第三层的钥匙……”罗小黑看着克雷,“……只有你知道。”
克雷笑了。她伸手将浑身湿透的罗小黑从地上拉了起来,顺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把钥匙交给一个疯子,你胆子真大。”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罗小黑靠着她的肩膀,感受着那份并不温暖但却真实的支撑,“我们都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把自己变成怪物的人。”
“说得对。”克雷打了个响指,卧室的灯光变得柔和下来,“为了庆祝你的‘新生’,以及这件完美艺术品的诞生,今晚我们不开香槟了。”
她扶着罗小黑走到床边,把他塞进柔软的被子里。
“今晚,好好睡一觉。这次不用做梦了,因为你已经把梦变成了武器。”
罗小黑躺在枕头上,身体的极度透支让他几乎瞬间就被困意淹没。但在闭上眼睛之前,他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个装着清心咒的木盒还在那里。
那是师父给的“药”。
而他现在,刚刚吞下了克雷给的“毒”。
他要在体内用这毒药去对抗那致命的诅咒,用谎言去守护那份真诚。
“晚安,克雷。”
“晚安,骗子先生。”
克雷关掉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她没有离开,而是依旧侧躺在罗小黑身边,听着少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两颗早已偏离轨道的卫星,终于找到了属于它们的引力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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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会馆 - 顶层裁决者办公室 - 清晨)
第二天一早,关于东京事件的后续报告就送到了无限的案头。
无限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份没有任何异常的体检报告。报告显示,罗小黑的精神状态稳定,灵质波动虽然略有起伏,但并未出现被深渊侵蚀的迹象。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
但无限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太过“正常”了。
一个刚刚经历了杀戮、拒绝了师父疏导、还和S级梦魇妖精交过手的孩子,精神状态怎么可能如此平稳?这就像是一片刚刚经历过海啸的大海,表面却平静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门开了,罗小黑走了进来。他穿着整洁的制服,精神看起来不错,甚至比去东京之前还要好一些。
“师父。”罗小黑规矩地行礼,“我是来销假的。我的状态已经调整好了,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无限放下手中的报告,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徒弟。
“这么快?”
“嗯。”罗小黑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躲闪,“昨天在d区休息得很好。克雷……她帮我疏导了一下情绪。”
“疏导?”无限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的。”罗小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三分真诚七分伪装,“她告诉我,只要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手段并不重要。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无限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徒弟身上那种微妙的变化。以前的罗小黑像是一块透明的水晶,一眼就能看透;现在的罗小黑像是一块经过精细打磨的黑曜石,光滑、坚硬,却再也看不清内部的纹理。
无限下意识地想要动用神识去探查一下徒弟的识海,想看看那所谓的“疏导”到底是什么。
但在神识触碰到罗小黑的一瞬间,无限看到了——
尸山血海。
无数私兵倒在血泊中,罗小黑站在尸堆顶端,眼神冷漠如冰。那股浓烈的煞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真实得令人窒息。
无限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不是幻觉,这是“记忆”。
他的徒弟,真的把那场杀戮刻进了骨子里,并且毫无悔意。
无限迅速收回了神识。他不想再看了,也不敢再看了。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出手“净化”这个已经被染黑的孩子。
“……既然调整好了。”无限的声音有些干涩,“那就归队吧。最近会馆内部事务繁忙,你需要配合其他部门进行整顿。”
“是,师父。”
罗小黑再次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小黑。”无限突然叫住了他。
罗小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师父?”
“……如果你觉得累了,随时可以回来。”无限看着那个背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c区的门,永远为你留着。”
罗小黑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回不去了,师父。我现在的脑子里装满了一百八十八次死亡的轮回,装满了一个S级妖精的噩梦,装满了无数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这样的我,已经进不去那个干净的c区了。
“我知道了。”
罗小黑淡淡地回答,然后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无限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一部分灵魂。他赢了新会馆的权力斗争,压制了格罗姆,解决了外部危机。但他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徒弟,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在门外。
罗小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刚才师父的神识扫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体内的“谎言迷宫”自动运转,完美地输出了那个“冷血屠夫”的假象。
他成功了。
他骗过了无限。
“做得好。”
一个声音在转角处响起。克雷倚着墙,手里抛着一枚硬币,对他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第一关通关。现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看穿你的伪装了。”
罗小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疲惫的弧度。
“是啊。”
他骗过了神明。
代价是,他要把这个假面具,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