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发布后的第十天，苏晓手里那份还不够的清单，已经厚得像一本小书。林澈把议会里愿意留下来听意见的人召集到一起，干脆把门敞开——不念成绩，不做总结，就一条一条地读各文明的来信。阿柠和穗被特意请来旁听，一个听得懂情绪，一个蹲过田间，最知道这些字背后站着什么样的人。
第一条建议来自一个连恒星都围着红矮星转的弱小文明。他们说，报告写得真诚，可里头太多术语，他们族里学识最渊博的长老读着都费劲。我们不是要被敷衍，来信写得很客气，是真想跟上。能不能往后，给这样的小文明，也备一份大白话的版本？阿柠听到这儿，立刻举手：这个该应。我们在边境见过太多好东西，就因为说得太绕，送到小地方反而没人听得懂。
第二条来自机械枢纽。他们没有一句客套，直接附上了厚厚一份技术意见：新型储能推广得太快，各文明的操作习惯千奇百怪，光靠一份警示案例不够，应该由议会牵头，定一套跨文明统一的安全操作规范，把哪些格数是上限、哪些情况必须停机，写成所有人都认的硬标准。陈默看完，一拍大腿：这正是我们担心的。他们提得比我们还早。议会当即决议，把这件事列入下一年的重点。
第三条，是穗故乡那个农耕文明写来的。他们说，一年才这么一次报告、这么一次说话的机会，太少了。我们这种小地方，来信里写道，平时有什么委屈，不知道该找谁递话。能不能别只让我们等一年一回？穗读到这一条，久久没有作声，末了低声道：他们要的不是恩赐，是一条随时能说话的路。林澈把这一条重重圈了出来——常设的文明意见通道，就此提上了议程。
第四条来信，把苏晓一直悬着的那件事，又一次推到了台前。有几个技术发达的文明联名建议：与其等到有人闯祸，不如议会趁早把意识记忆锁存这件事的边界，明明白白立成规矩——哪些研究可以做，哪些实验要报备，哪条线绝对不能碰。我们不想被蒙在鼓里，来信说，也不想等木已成舟才来后悔。叶澜听完，抚掌而叹：看，不是我们多虑，是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那个跨文明伦理研讨组的事，于是从要不要办变成了多快能办成。
一封封读下去，建议五花八门：有偏远星域的文明恳请星尘号的巡逻线能再往他们那边挪一挪，别总绕开最荒的角落；有定居点建议把那套临时安置受创意识的便携锁定格，多配一些给一线；还有年轻文明怯生生地问，学院下次招生，能不能给像他们这样刚起步的小文明多留几个名额。林澈一条不落地记着，没有一条是听完就算的。
读到一半，有人担心起来：这么多建议，都应下来，议会忙得过来吗？苏晓却摇头。提意见，本身就是信任。她说，一个文明愿意花力气给你写信、告诉你哪里还能更好，说明它已经把这个联盟，当成了自己的家。怕的从来不是意见多，是没人愿意再开口。
议会把这些建议分门别类，能当场定的当场就定：大白话版本，阿柠主动请缨牵头去做；统一安全规范，交给陈默和机械枢纽合拟；常设意见通道，由星尘号的网络接口常年开着；伦理研讨组，即刻着手召集各文明专家。至于巡逻线往偏远星域延伸——林澈当场拍板：下一趟巡航，就把最荒的那几个角落，画进航线里。
老周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实在话：这些建议里头，有一半是我们早该想到、却没顾上的。林澈笑了：所以才要听底下人说啊。我们坐在起源星上，看得再远，也不如千千万万文明站在各自的地方，替我们多看一眼。老周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三天后，议会把采纳了哪些建议、打算怎么做，又一次写成了公开回执，随意识网络发了回去。这一回，各文明读到的不再是一份高高在上的报告，而是一封封写着你说的，我们听见了，这是我们打算怎么办的回信。田埂上、船坞里、晶榻边，无数文明读完回执，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这个议会，是会改的。阿柠看着各文明寄回的那句句回信，忽然懂了叶澜说过的——听，从来不是终点，听了之后肯弯腰去改，才是。
穗代表自己的族人，给议会回了一封短信，只有短短几句：那条随时能说话的路，我们会好好用。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后面更小的文明，不必再像我们当年那样，有话不知道找谁讲。林澈把这封信读了两遍，小心收进了巡航日志里。
反馈处理到这里，这一整个年度的循环——从总结，到报告，到倾听，到改进——才算真正合上了环。林澈站在舰桥上，望着意识网络里那些重新归于平稳、却比从前更鲜活的万千意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联盟不是开出来的，是这样一年一年、你说我改，长出来的。
正想着，苏晓又从网络里接来了议会的一份正式行文。她看完，没有立刻递给林澈，而是先抬起头，眼底带着笑。怎么了？林澈问。议会那边，苏晓把行文转过来，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欣慰，说这一年，星尘号这一老一新一船人，巡查、推广、调停、倾听，桩桩件件都做得漂亮。他们打算，给咱们这支队伍，颁一个奖。
林澈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望向舷窗外那片被星尘号的灯一路照亮过的星域，想起老周贴身收着的那份报告，想起阿柠红了的眼眶，想起穗摆在舱室里的那包新米。奖不奖的，他其实没太放在心上——可这一船人这一年走过来的路，终于被整个星域，好好地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