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号在泊位上等了三天，那艘载着宇宙意识学院应届毕业生的接驳船才缓缓靠上舷梯。林澈带着老周、阿强、李伟在登舰口迎接。舱门打开时，三个年轻人先后走了出来，肩上都还背着学院制式的行囊，眼里是那种刚走出校门、把一切都看得发亮的光。
走在最前的是个姑娘，叫阿柠，生在边境一个小定居点，天生共情力强，隔着老远就能感到别人意识里的情绪波动，是这一届意识感知方向的头名。她一上船就轻轻了一声：这艘舰……好安静，像在听人说话。苏晓在意识里笑了——能在登舰第一秒就摸到星尘号性情的年轻人，不多。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瘦高个男生，叫江离，技术方向的尖子，满脑子都是装置和参数。他顾不得打招呼，眼睛已经扫向舱壁上的管线接口，嘴里念念有词：这就是刚改装过分层晶库的那艘舰？逸散率真压到零头了？陈默老师在不在？阿强在旁边小声跟李伟嘀咕：得，来了个跟陈头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最后出来的年轻人，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他叫穗，来自那个靠储存季节闻名的农耕文明，个子不高，皮肤是常年在田野里晒出的暖褐色。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缓步走过登舰口，指尖轻轻拂过舷壁，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对林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我们族人说，今年存下的那一季春，比往年哪一年都暖。因为外头有人，替我们把它护得很好。
林澈把三人让进了会议室。老周给他们一人递上一杯热水，阿强和李伟搬来凳子。没有繁文缛节，林澈只是开门见山：欢迎登上星尘号。不过在你们把这里想成什么英雄舰之前，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他顿了顿，星尘号没有武器。一挺能打的炮都没有。
三个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江离张了张嘴：那……遇到违规、遇到冲突的时候，怎么办？察觉，协助，传令。林澈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流动执法舰，不是征服者。我们的力量不在能一拳打垮谁，而在能比别人更早地听到、更公平地帮到、更清楚地把话传到。这一年多，你们在学院学了一身本事，可从今天起，要先学着把两个字放下。
阿柠眨了眨眼，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望向林澈，眼里的光没有熄，反而更亮了些：我懂了。就像我们在定居点做邻里调解，不是谁嗓门大就听谁的，是谁先听懂了两边心里那点难，才说得上话。苏晓在意识里轻轻了一声，这姑娘的悟性，正中她的心意。
江离却还有些转不过弯。他跟着陈默去看了分层晶库，手指抚过那些整齐的锁定格，眼睛又亮了：炮可以没有，可这套东西是真的厉害。陈默咧嘴一笑：在这儿，把机器伺候明白，比会打炮有用。江离重重点头，那股子技术狂热总算有了着落。
穗话不多，却在参观时问了一个让老周都意外的问题：执法的时候，要是两边都觉得自己占着理，谁也劝不下来，那该听谁的？老周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没有谁天生占着理。你得先蹲下来，听清楚两边各自守着的是什么。守季节的人最懂这个——你不能因为春天好，就说冬天不该来。穗怔住，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晓在意识网络里，把三个年轻人的心思一一过了一遍。阿柠热烈而敏锐，像一团刚点着的小火；江离专注得近乎执拗，认准了一件事就死不撒手；穗则像一口沉静的井，看着不争不抢，底下却深得很。她把这份判断悄悄告诉林澈：都是好苗子。好就好在，没有一个是冲着来的。
叶澜也来见过他们一面。她没讲大道理，只是给三个年轻人倒了三杯茶，让他们先把心定下来。你们在学院学的是怎么用意识、怎么辨数据。她缓缓道，可上了星尘号，最先要修的，是自己这颗心。执法者最容易犯的错，不是看错了案情，是带着自己的好恶去看。心里先存了成见，眼睛就瞎了一半。她看向阿柠，你共情力强，这是天赋，可也要小心——别把别人的苦，都变成自己的债，背不动的。阿柠怔了怔，郑重地点头。
老周、阿强、李伟几个老人，看着会议室里这几张年轻的新面孔，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跟着星尘号南来北往，他们习惯了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如今桌上要添新人，既盼着他们快点成长替上手，又忍不住替他们捏把汗——星域里那些事，书本上是读不明白的。
登舰的第一晚，三个新人被领到各自的舱室。阿柠趴在舷窗边看了一夜的星，江离抱着陈默给的技术手册读到后半夜，穗则把行囊里一小包故乡的新米，轻轻放在了舱室的小桌上。星尘号在泊位上静静悬浮着，舰上的呼吸，因为这三个年轻人的到来，似乎重又鲜活了几分。
林澈没有睡。他站在舰桥高处，俯瞰着这三个亮着灯的小舱室。星尘号这些年，一直是几张老面孔彼此托付着往前走。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接过这艘舰时，也是这样一身是胆、却又满心没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星尘号，他想，可只要这盏灯还有人愿意接着守下去，这片星域就散不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在甲板上把三个新人集合起来。他背着手，看着面前这三双还带着学生气的眼睛，没有绕弯子：热情，我看到了。底子，学院也替你们把过关了。可执法这回事，不是站得好看就行。他抬手指了指舰外那片辽阔而沉默的星域，从今天起，我和几个老家伙，得先把你们身上那些书本上学不来的东西，好好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