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电”?
凤九的脑中一片茫然,这两个字对她而言,不过是天道法则中两种狂暴能量的代名词。
可苏清影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在“电解”两个字从林凡嘴里吐出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抱着林凡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林凡的臂骨当场捏碎!
她的脑海中,破碎的画面轰然炸开!
是毁天灭地的九天神雷。
是那个男人义无反顾,为她挡下所有天谴,最终在她面前化作飞灰的诀别。
第一世。
林凡的分析被打断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体正在剧烈颤抖,那不是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
【关键信息记录:目标一(白衣女子),对关键词“雷”、“电”存在超乎寻常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这个发现,让他对自己所处世界的危险评估,又调高了一个等级。
能让这种级别的“生物兵器”都产生灵魂恐惧的玩意儿,绝不是地球上的普通放电现象。
他抬起另一只手,盖在苏清影那只因恐惧而痉挛的手上,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开口。
“你怕雷电?”
苏清影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
林凡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吐出三个字。
“不要怕。”
“有我在。”
轰。
这三个字,比任何仙法神通都更具杀伤力。
它穿透了苏清影用万古悲伤铸就的坚冰,精准地命中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骗过天,骗过地,骗了他。
可他忘了所有,却依旧会在察觉到她恐惧的瞬间,用最本能的方式,说要保护她。
苏清影再也撑不住了。
那双刚刚才止住泪的眸子,再一次决堤。
泪水无声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砸在林凡的衣襟上,滚烫。
林凡的思维再次陷入了某种程度的宕机。
眼泪。
又是这种无法量化,无法解析的变量。
他选择无视。
一个科学家的基本素养,就是在实验数据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时,先将其标记,然后继续推进主要流程。
生存是主要流程。
他将苏清影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让她靠在井边的石墙上,然后站起身,彻底将这个“异常变量”排除在当前的计算之外。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院子里的另一个“工具”身上。
凤九。
“过滤装置只是初步净化,要获得绝对安全的饮用水,蒸馏是备选方案,但能耗太高。”
林凡开始自言自语,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电解是最优解。它能将水分子(h?o)分解成氢气和氧气,彻底杀死所有微生物,并让重金属离子以单质形式析出。”
“但前提是,我们需要一个高效的导体,引下天空中的电荷,或者找到其他电势差来源。”
他的分析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理性。
然后,他那剖析万物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凤九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那一身虽然残破,却依旧流淌着金属光泽的银色战甲上。
那战甲的材质,是他从未见过的金属。
在这个没有光源的灰色世界里,它本身就在散发着微光,这不符合物理定律。
唯一的解释是,这种金属的原子结构,极其特殊。
完美的导体。
林凡的脑中,瞬间就给出了结论。
他对着凤九,发出了一个纯粹从功利角度出发,不带任何感情的指令。
“把它脱下来。”
一瞬间,凤九感觉自己的仙魂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脱下来?
脱下什么?
她顺着林凡的指示,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是这身银凤战甲。
是她身为神朝公主,身为仙皇的最后荣耀!
当初在祭坛前,为帝君双修,她褪去战甲,那是将自己的一切,连同灵魂与荣耀,心甘情愿地献祭给她的神。
可现在……
他要她亲手剥下自己的荣耀,为什么?
林凡看出了她的迟疑,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那种命令机器的口吻。
“我需要金属,大量的金属。”
“用它来造一根‘引雷针’。”
引雷针?
用她的战甲,去熔成一根……凡铁?
一股从未有过的,比当初被凤鸢逼为通房丫鬟时还要强烈百倍的屈辱,轰然冲垮了她的理智!
不!
不可以!
滔天的委屈与羞愤,让她的仙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金色的凤眸里,瞬间被水汽填满。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凡那张冷酷到陌生的脸,又下意识地,用求助的姿态,看向另一边的苏清影。
苏清影的心,痛得几乎要当场裂开。
她当然知道这身战甲对凤九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能阻止。
这个剧本,是她亲手写的。
这个舞台,是她亲手搭的。
她要他变回“人”,就必须让他先经历属于“人”的,最自私,最功利,最无情的一面。
苏清影没有说话。
她只是迎着凤九那恳求的视线,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下头。
那一个动作,比任何命令都更决绝。
凤九读懂了。
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这也是她凤九,为了让那个会为她出头的“人”回来,所必须付出的,又一个代价。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金色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空中就已然消散。
再睁开时,那里面所有的委屈、不甘与羞愤,都已被一种决绝的,献祭般的忠诚所取代。
她对着林凡,重新跪了下去。
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卑微。
“是。”
“公子。”
她的嗓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抬起颤抖的手,伸向了自己左肩的甲扣。
那是她万古荣耀的起点。
也是此刻,她亲手埋葬自己骄傲的开端。
“咔哒。”
一声轻响。
连接着肩甲与胸甲的第一个秘银甲扣,被她亲手解开。
那块曾为她挡下无数神通的银色肩甲,顺着她的手臂滑落。
“哐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这死寂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她的身体,随之狠狠一颤。
但这没有让她停下。
她的动作甚至变得更快,更机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麻痹那份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
“咔哒。”
第二声。
右肩的甲扣。
又一块承载着无尽荣耀的金属,脱离了她的身体,摔落在冰冷的地面。
林凡没有去看那个跪在地上,身体不断颤抖的女人。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第一块掉落的肩甲吸引了。
他走过去,弯腰,将那块银色的金属片捡了起来。
入手冰凉,却比同体积的铅还要重上百倍,这一小片起码上百斤。
他试着用力去拿起来。
金属纹丝不动。
他用之前画图的尖锐石片,使出全身的力气在上面划过。
只留下了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色印记。
【材料分析:未知合金。密度极高,结构稳定,具备超常的韧性与硬度。能量传导性……未知,但理论上是完美的导体。】
冰冷的分析数据,在他脑中快速生成。
这是完美的材料。
就在他分析材料的这短短几秒。
“咔哒……咔哒……”
清脆的解锁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是凤九在解开自己胸前那块巨大护心镜的复杂甲扣。
她的手指早已没有了仙皇的稳定,抖得不成样子,好几次都扣错了位置。
可她没有停。
终于。
“哐啷——”
一声比之前沉重得多的巨响。
那块雕刻着浴火凤凰图腾,曾是她神朝皇室最高象征的护心镜,正面朝下,砸在了尘土里。
战甲最核心的部分被剥离,只剩下贴身的红色劲装,勾勒出那凹凸有致的曲线。
可此刻,那曲线却充满了无尽的脆弱与悲伤。
凤九的骄傲,她的历史,她的身份,正被她亲手,一件一件地,丢在地上。
只要能让帝君回来。
别说一身战甲。
便是她凤九这条命,这身仙皇道果,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动作不再有丝毫犹豫。
臂甲。
腰带。
战裙。
腿铠。
一件又一件。
“哐当!”
“哐啷!”
清脆而又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成了这破败小院里唯一的旋律。
那声音,声声泣血。
苏清影站在不远处,她没有去看凤九,也没有去看林凡。
她只是看着那堆越积越高的,曾经流光溢彩的战甲。
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早已死死攥住,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只有这种痛,才能让她不至于当场崩溃。
终于。
最后一块金属落地。
凤九跪在那堆曾属于她的荣耀中央,身上只剩下那套单薄的红色劲装。
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凡从对材料的分析中回过神,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堆金属,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凤九。
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下达了下一个指令。
“很好。”
“现在,生火,把它们全都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