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再次苏醒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中。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山洞里有很淡很淡的药草味。
然后他才感觉到痛。
那种痛不是从某一个地方传来的。
像是有一万根针在他的身体里同时扎了进去。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么一下,一直在旁边守着的林清寒猛地抬起头来。
"江枫?"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
怕自己看错了,怕那是火光晃动的错觉。
江枫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
先是火光的颜色,橘红色的,一晃一晃地在视网膜上铺开。
然后是洞壁的轮廓,灰褐色的岩石,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最后是林清寒的脸。
那张脸逆着火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极淡极淡的橘红色光边。
她的眼睛是红肿的,眼眶底下有两道干涸的泪痕,在脸上的尘土中冲出了两条浅浅的沟。
她的头发散着,发丝沾着细碎的枯草叶,几缕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透了还没有干。
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睡了。
可看到江枫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的眼眶里一下子涌出了新的泪水。
"你醒了……"
她的声音在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颤抖。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额头,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江枫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一直守在边上?"
林清寒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江枫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放弃了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放在身侧,皮肤表面还残余着被雷霆灼烧之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一些地方结了痂,一些地方还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
然后就苦笑了一声。
那个苦笑挂在他那张焦黑尚未褪尽的脸上,比哭还难看。
"我的修为……"
"跌到谷底了。"
林清寒的眼泪停了一瞬。
"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恢复了。"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堆里树枝燃烧的噼啪声。
林清寒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狼狈到了极点的脸,也苦笑了一声。
"没事。"
两个字的语调刻意放得很轻。
"只要你活着就行。"
江枫的眼眶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把头偏过去,看向山洞深处那片被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
"这是哪里?"
林清寒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距离郑王城大概五百公里的一处荒郊野外。"
她从旁边捡起几根枯枝扔进火堆,火苗窜高了些,照亮了山洞更大的范围。
洞口很小,被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挡着大半,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
缝隙外面是夜。
"你昏了三天。"
林清寒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药草汁液染成暗绿色的手。
"我背你一路走了三天,才找到这个山洞。"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那句话落在江枫耳朵里,比他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还疼。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清寒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中途躲过了三拨人。"
江枫的目光从山洞深处收了回来。
"三大家的人?"
"是。"
林清寒点了点头。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郑家、君家、谢家……的人全出来了。方圆几百里的城镇、村落、山道……到处是查探消息的人。有明面上的巡逻队,也有暗中的探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听到他们在说……云鼎秘境的边界正在收缩。"
江枫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深处有一道光闪了一下。
"他们说秘境的灵气浓度在下降,边界处已经出现了崩塌的迹象。有些地方的空间壁垒开始碎裂,外面的世界……外面的阳光已经能透过裂缝照进来了。"
林清寒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他们说,云鼎秘境快要维持不住了。"
江枫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火堆里跳跃的火焰。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真的是那个东西创造了云鼎秘境……"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
"他的本源被我摧毁,的确……可能维持不住云顶逆境了。"
林清寒听到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
"我们要做的,是在秘境彻底崩塌之前离开这里。"
林清寒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火堆。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亮了那双红肿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怎么走?"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三大家的人遍布整个秘境,我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你重伤未愈,我修为有限,怎么走?"
"好。走一步算一步。"
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洞口那块半人高的石头旁边,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荒山野岭。
月光照在荒草和乱石上,照出一种极其荒凉的安静。
"天快亮了。"
她转头看着江枫。
"天亮之后三大家的巡逻队会换班,换班的间隙应该有一炷香的时间,是穿过东边那片山林最好的时机。"
江枫点了点头。
他试着撑起半个身子。
刚一用力,左肩那个窟窿就开始往外渗血。
他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清寒赶紧跑过来扶住他。
"别动。"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厉,不像是在对伤者说话,像是在下命令。
"那些草药我刚换的,你再乱动伤口又要裂开。"
她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拿起一捧已经被捣烂的绿色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他左肩露出的伤口上。
药泥敷上去的时候,江枫的五官皱成了一团。
可他一声没吭。
林清寒敷好药,又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缓。
低着头,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江枫看着她。
看着那双手。
那双原本只会在宗门里翻书握笔的手,此刻沾满了草药汁液和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尖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细小伤口。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正在给他包扎的手。
林清寒的动作停了一瞬。
"谢谢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
林清寒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可她忍住了。
她把眼泪逼了回去,轻轻挣开他的手,继续低头包扎。
"少说废话。省点力气。"
"走吧。"
林清寒正要推开那块石头。
就在这个时候,洞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
至少有七八个人。脚步很轻,可踩在枯草和碎石上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清寒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就两个字。
"那里有人!"
是洞外的方向。
那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和警觉。
林清寒脸色一变。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剑。
可她还没来得及拔剑,一只手就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江枫的眼眸犹如鹰隼般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