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环没有安静的时刻。
飘絮兽的爪子踩在碎玻璃上,根须猎手在土层下穿行时发出细细的松动声。
莉尔骸色之种从建筑缝隙里爬出来时藤蔓绞紧的摩擦声,还有更远处树人念诵“母亲”的低语。
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暗绿色浓汤,每走十米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某个方向冒出来。
青南把短剑从一只飘絮兽的颈椎里拔出来,剑刃上的青色光焰烧过树汁,发出嗞嗞的声响。
她甩掉剑身上的残渣,转头看了一眼安瑶。
安瑶正好用落英散切换成冠疾叶,一发削弱版的能量束打穿了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莉尔骸色之种。
藤蔓抽搐着松开,一具被绞碎的树化者尸体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安瑶甩了甩手上沾的树汁,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她的呼吸还没喘匀,但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们已经在东北方向推进了将近一公里,每隔几十秒就要停下来杀点什么。
因为王十方队伍中那两名失踪适应者和疑似张茜三人的目击是在相反方向,而王十方和程颜又没有根须网。
于是她们将尘凡交给了王十方。
毕竟安瑶可以伪装根须网,即使没那么强大,但够用。
“内环一直是这样吗。”安瑶后背靠在一面还没倒的砖墙上,胸口起伏着。
“差不多。”
“那不是每走一步都在打。”
“习惯就好。”
“我习惯不了。”安瑶擦了擦脸上的树汁,站直身体,“你怎么能习惯的?真是从小练武吗?”
“是的。”
安瑶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妄鱼——!”
女人的声音,是张茜!
青南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手已经按上剑柄,脚已经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是张茜。”安瑶也听见了,她迅速判断了一下方向,声音来源在东北方向大概四五百米外,隔着好几片被树根贯穿的建筑群。
“声音很急。”
青南已经冲出去了,安瑶紧跟在她后面,她跑起来的时候落英散的树纹在手臂上微微亮起,随时准备切换。
两个人穿过一条被树根撬得面目全非的商业街,跳过翻倒在路中央的公交车残骸,从一只正在啃食树化者的飘絮兽头顶掠过。
脚下不停,耳边是风声和怪物的嘶叫。
声音越来越近。
张茜在喊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焦急不像假的。
而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面落下来,落在她们和张茜声音来源之间的路口。
和青南一模一样的脸,站在一根倒掉的路灯杆上,路灯杆被她踩得微微往下弯。
“好久不见,另一个我。”
青南的剑已经拔出来了,青色光焰在剑身上暴涨,瞳孔开始亮起青色的光芒。
“别急。”假青南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至少现在不是,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姐姐在前面,正在和你的朋友们玩。”
青南的剑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姐姐,这两个字从假青南嘴里说出来,用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声线。
“张茜,陈妄鱼,还有个小孩叫什么来着……周小海?姐姐正在照顾他们,在她回来之前,被我吸收吧,让姐姐看到一个完整的妹妹。”
青南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安瑶却按住了她的手臂。
“你去。”
青南看着安瑶,安瑶也看着青南。
安瑶知道假青北是青南的心结,不是一般的仇恨。
如果让青南在这里选择和安瑶一起对付假青南而放过假青北,那等在前面的是张茜三人的尸体,和另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安瑶比任何人都清楚心结长什么样,她每天都能在自己的心口摸到。
所以她不会让青南做这种选择。
“很快就回来。”青南说。
“好。”安瑶说。
青南从假青南身侧掠过,假青南没有拦。
她只是目送青南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树根丛中,然后慢慢转过来,看着安瑶。
假青南歪着头看她,那个角度,那种带着好奇的审视,和青南偶尔打量什么东西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和奕心一模一样。
但她不是青南,也不是奕心。
“你觉得你能拖住我多久。”
安瑶没有回答,她的落英散已经激活了。
树纹从手臂上亮起来,散乱无规律地分布在皮肤上,像是秋天落进水面的叶子。
假青南看着她,抬起手,一根极细的树根从她掌心射出,速度不快。
安瑶侧身,切换柳絮身,脚步变轻,身体变柔,像在水面上滑行一样闪开了。
树根擦着她的腰侧飞过去,撞在她身后的墙上,混凝土被戳出一个手指粗的洞。
然后树根在半空中拐了个弯!
它在空气中扭转方向,追着安瑶的身影绕到她身后。
安瑶看到了,她想切换铁木躯,但体内的树流刚被柳絮身抽走,铁木躯的木化皮肤还没来得及覆盖后背。
来不及!
树根从她的后腰穿入,冰凉的树皮擦过内脏,从腹部穿出!
她低头,看到那根树根从自己腹前透出来,上面沾着她的血,正在往下滴。
太突然了,痛觉还没传到大脑,然后树根猛地收紧。
安瑶整个人被提离地面,像一个被钓上来的布袋一样甩出去。
后背撞在混凝土路面上,冲击力沿着脊椎往上窜,撞得后脑勺磕在地上。
视野里的暗绿色天光碎成了好几片,她张着嘴,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是血的味道,和路面上被树汁泡烂的灰尘。
果然……
果然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