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南并不知道外面四个人在聊什么。
她穿过被树根撬开的走廊,走进一间空房。
青南走到桌前,把青鸾短剑从腰间解下来,平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暗绿色天光透过被树根戳破的百叶窗漏进来,在剑身上镀了一层很薄的冷光。
剑身微微发热,不是错觉。
从韦弦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开始,青鸾就在发出一种极轻微的震动。
她把手指按在剑脊上,感受那股热度沿着指腹往上走。
“青老。”
青色气息从剑身上溢出来,在她身后的空气中凝聚,慢慢勾勒出一个人形。
青老的虚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甚至可以看清他衣袍上的暗纹。
“刚刚那气息是谁。”青老开口,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韦弦。”青南说。
青老没有说话。
他看向窗外,然后缓缓摸了摸胡须。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青南等了片刻。
“怎么了。”
“嗯。”青老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低头看着青南,端详了几秒。
“你进步得很快。”
“变强的方法是什么。”青南直截了当。
青老没有马上回答,他绕着青南走了半圈,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灰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的心里全是仇恨。”他说。
青南没有说话,没有否认。
“是好事。”青老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安慰,“仇恨是最诚实的力量,恐惧让人逃跑,爱让人犹豫,只有仇恨,会让一个人在应该出剑的时候毫不手软。”
“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死在关键时刻,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他们不够恨,他们会在最后一瞬间犹豫,会想‘万一还有别的办法’,然后死了。”
“可我还是太弱。”青南说,“我现在最多在分枝二阶段,要杀那个假冒姐姐的怪物,不够。”
“所以我才问你。”
青老停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青南,青南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现在青荧内蕴只在剑上。”青老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并没有作用于你自身,想让青荧内蕴进入你的身体,必须激发青族血脉。”
“那就激发。”
“这不是容易的事,家族在这个世界繁衍了太多代人,血脉早已稀薄即使是青族的基因再强大,也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青老停顿了一下,“如果失败,你整个人就会废掉。”
青南的回答很快:“请您教我方法。”
青老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再确认她是否考虑好了。
她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激发青荧内蕴,把青鸾刺入你自己的胸口。”
青南低头看着膝上的短剑,剑身上的青色光晕脉动,像一颗等待被激活的心脏。
“决定好了就喊我。”青老说。
青南没有犹豫,握着剑柄,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然后往里推。
青老站在她身后,青光穿过他的虚影,把他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
他低头看着青南,看着这个毫不犹豫把剑刺入自己胸口的后辈,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眼里没有担忧,只有赞许。
外面。
安瑶刚把自己的睡袋卷好塞进背包,程颜正在帮王十方检查冠疾叶的树纹有没有过度使用的痕迹。
尘凡蹲在角落里,把散落的物资分门别类地码好,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忽然一道青光从某个的方向炸开!
青蓝色的冲击波把走廊上的灰尘全部掀起来,碎纸片和树根碎屑被卷到半空中。
空气变得不太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渗入他们的体内,搅动着血液深处的某种本能。
王十方第一个站起来,他的冠疾叶树纹不受控制地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到的兽群。
他按住自己的手臂,指节发白。
“什么情况!”
他的话没说完,安瑶已经往会议室的方向冲了。
程颜和尘凡跟在后面,四个人冲到会议室门口,同时停住。
青南倒在地上,她的胸口插着青鸾短剑,剑身没入了一半。
伤口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青蓝色的液体,黏稠得像被稀释过的荧光墨水。
她的表情痛苦到扭曲,牙关紧咬,身体在痉挛。
安瑶想冲过去,往前迈了一步,却撞上了一道极浅的青色屏障。
青荧内蕴的力场从青南体内往外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圈半透明的青色薄膜。
安瑶的手碰到屏障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厌恶感从她心底翻涌上来。
厌恶,她想杀了屏障里面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被它吓到了。
“退后。”她咬着牙说。
没有人反驳,四个人同时往后退。
王十方甚至跪倒在地上,他的树流最强,双手按着自己的手腕,像是那双手随时会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退后!继续退!”安瑶体内的树流在翻涌,从树纹深处涌上来一股原始的敌意。
“她到底怎么回事!”王十方喊道。
“你问我!我也不清楚!”安瑶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能力招怪物仇恨。”尘凡的声音发着抖,“我们在变强的时候体内树流更多,所以对她也有敌意!”
“怎么?”
一声响指,声音不大。
但在青荧内蕴的压迫力和树流的翻涌中,这声响指清脆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弹了一下玻璃杯。
四根树根从地面是瞬间蹿出来,每一根都精准地缠上一个人的腰,把他们往后猛地拽开!
四个人被拽飞了七八米才稳住身形,根须适时地松开,没有把他们摔在地上。
“真是很危险哦。”
四个人猛地转头。
那个声音……是韦弦!
但音调不对。
黑发,和韦弦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靠在一棵被树根缠绕的枯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是来郊游。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没有韦弦那种深不见底的空洞,有光,是活的,带着一种玩味的好奇。
所有人的戒备同时在脸上绷紧!
王十方从地上爬起来,手已经按上了冠疾叶的发射位置。
程颜的手臂上柳絮身的丝线已经垂下来了。
安瑶挡在尘凡前面,落英散的树纹在皮肤下微微发光。
“干嘛这样。”黑发韦弦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我才救了你们诶。”
“你是出生者。”王十方的声音很低。
“对呀。你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黑发韦弦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朝上。
“不过我要是想杀你们,刚才不用拉你们出来,让那道青光把你们的树流逼疯,你们自己就会打起来,我乐得看戏。”
没有人反驳,他说的是实话。
“你在这里干什么。”王十方问。
“闲逛。”黑发韦弦耸了耸肩,“母亲那边太无聊了,到处都是念经的、献祭的、被吸收的,没意思,出来走走,看看风景。”
“出生者还会闲逛?不去找韦弦吸收他?”
“我打得过他?我才不送人头。”黑发韦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韦弦的完全不一样,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王十方身上。
笑容却僵住了。
“十方。好久不见。”
王十方没有回答。
“壮了,但以前脸圆一点。”黑发韦弦上下打量他,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记得你小时候挨打从来不哭,现在还是?”
“别想套近乎,你是什么东西。”王十方说。
“东西?”黑发韦弦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摊开手,“不是东西,是人,至少我认为自己是。”
“你只是树诞生的怪物!”
“是吗?那个会在天桥上走正步、小时候会跟你抢玩具、会在你被打的时候一起上的人,是我。不过你们现在认识的那个白头发的也是我,只是……不一样。”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他似乎经历了太多东西,我什么都没经历,所以我比较开心,他比较闷。”
沉默了片刻。
安瑶低声问王十方:“他说的真的?”
“性格确实像。”王十方咬着牙,“但他不是我哥。”
“我知道。”安瑶说。
黑发韦弦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受伤的夸张感。
“真伤心,你们认识白头发那个没几天就信了他,就因为我不是白头发的?你们这是发色歧视!”
“你到底想干什么!”程颜问。
“我干什么?我来看看那个用青剑的小姑娘。”黑发韦弦朝青南方向抬了抬下巴,“刚才那道光,挺厉害的,我都想现在冲过去杀死她。”
“我也奇怪,你为什么不被影响?”尘凡问。
“我跟那些被母亲洗了脑的蠢货不一样。”他顿了顿,然后对着四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是母亲叛逆的孩子。”
没人接话。
黑发韦弦也不在意:“你们不过去看看她吗?那道光已经收了。”
四个人同时看。
确实,青色屏障已经消失,那股令他们难受的气息也散去了。
但尘凡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们。
“前面有陌生气息。”他的声音很低,“是出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