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5日, 农历三月初九, 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斋醮, 忌:纳采、出行、修坟、安葬、开市。
我叫潇潇,在浙江嘉兴秀洲开了一家服装网店,直播卖货那种。生意不算大,但够我和女儿安安过日子。离婚后我就靠着这家店撑起了全部生活,每天直播到深夜,打包发货,日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不敢停,也停不下来。
去年十月初的一个晚上,直播间里突然冒出个新Id——“素年锦时”。
这个Id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像一朵花又像一团模糊的影。说话倒是客气,一进来就下了三单,都是基础款的针织衫。我对着屏幕笑了笑,说声“欢迎新朋友”,就没太在意。做直播的,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谁会去记住每一个陌生的Id呢?
但“素年锦时”不一样。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准时出现在直播间。从晚上八点我开播,到凌晨十二点下播,她全程都在,既不说话也不发弹幕,就那么静静地挂着。我有时候余光扫到在线人数里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会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没过几天,她开始下单了。从一开始的三单、五单,变成十几单、几十单,到后来动辄上百单。我不认识这个Id背后的人是谁,但一个账号能这样持续不断地买,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位大客户。做生意的,谁不喜欢大客户呢?我开始在直播里主动跟她打招呼:“素年锦时又来啦,今天这几款都很适合你哦。”她没有回复过,但下单的速度更快了。
安安那时候刚过了五岁生日,每天晚上都会趴在我直播间的门边,露出半个脑袋,手里抱着她那只缝了又补的小兔子玩偶。我会在播完一个链接的间隙,回头冲她挥挥手,示意她去睡觉。她会撅着嘴慢吞吞地走开,但过不了半小时,那个小脑袋又会出现在门边。
那段日子唯一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的,是退货。
“素年锦时”下单快,退货也快。几乎每一单都会在签收当天申请退货,理由清一色是“不喜欢”。我做了这么多年服装生意,知道电商退货率高是常态,但这么高频率的退换,还是让我心里隐约不太舒服。不过网店的规则就是这样,顾客要退,你就得退,不然就要吃差评,流量就会掉,直播间的权重就会降。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顾客是上帝,我一个小店主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妈在世时总说,做生意要心宽,吃点小亏是福气。
我就这么安慰自己,一直到了今年三月。
那天下午安安在幼儿园,店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堆满衣服的仓库里,对着一沓厚厚的订单和退货单,准备做个季度盘点。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秀洲的春天总是这样,湿漉漉的,连空气都是黏的。
我按客户账号分类整理,当我把所有“素年锦时”的订单单独拉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五个月,1450单。
1450。这个数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不是145单,不是450单,是整整一千四百五十单。每个月将近三百单,每天差不多十单。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五个月里买一千四百五十件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核对退货记录。一单比一单,一条比一条,屏幕上的数字在我眼前跳动,我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1450单购买,1450单退货。
也就是说,这个“素年锦时”,在过去五个月里,每一单都退了。买一件退一件,买一百件退一百件,退货率百分之百。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做电商的都知道,百分之百的退货率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这个卖家,在她身上不但一分钱没赚到,还要搭进去每一单的发货运费、退货的来回物流成本、包装耗材、人工时间,甚至还有平台抽成里无法退还的部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光是直接损失,粗略计算就超过了十二万。
十二万。对于我这种小本经营的店来说,这几乎是半年的利润。安安下半年的幼儿园学费、仓库下季度的租金、还欠着供货商的一笔尾款……这些压在我心头的数字瞬间就和这十二万搅在了一起,搅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逼自己冷静下来,把注意力转回到退货明细上。也许只是巧合呢?也许她只是买了又退,但货确实都退回来了,我损失的不过是来回运费而已。十二万虽然多,但好歹是个教训,以后长个心眼就是了。
但接下来的发现,让我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开始一单一单地核对退货包裹的记录。仓库里有专门存放退货的区域,每一个退回的包裹我都会在拆包时做记录,录视频,这是做服装网店的常规操作,防的就是这种纠纷。我调出了过去五个月的退货拆包视频,快进着看了整整一下午。
越看我越觉得不对劲。
有一个包裹,退货标签上写着“针织开衫4件”,拆开一看,只有3件。
另一个包裹,写着“连衣裙2件、半身裙1件”,打开来只有2件连衣裙,半身裙不翼而飞。
像这样的包裹,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有的是衣服本身数量对不上,有的是寄回来的衣服明显被穿过、洗过,甚至还有一件白色衬衫的领口,有一圈淡淡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口红,又像是什么别的污渍,在仓库的荧光灯下看久了,总觉得那颜色不是正常的口红渍,偏暗,偏褐,像是放了很久的那种颜色。
我越查心越凉。每一个退货包裹里缺失的数量都不大,一件两件的,单看根本不会在意。但当1450单累计在一起,这个数字就变得触目惊心。每一次克扣一件衣服,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从我这里搬走东西,而我浑然不觉。
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素年锦时”。那张模糊的黑白头像是某种花的特写,但像素太低了,怎么都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以前觉得那可能是一朵白玫瑰,现在再看,那花朵的形状像是朝着一个方向偏着,花瓣的边缘有一种说不出的扭曲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和“素年锦时”的聊天窗口。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钟,我开始打字:“你好,我是潇潇服装店的店主。最近在对账时发现您这边有一些订单和退货的数量不太匹配,方便沟通一下吗?”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这也正常,不是每个人都24小时在线的。
我等了大约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你好。”
就两个字。礼貌但疏离,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一间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喊了一声,回声很远很远才传回来,而且声音已经变了形。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一共1450个订单,全部退货,部分退货包裹里的实物数量与申报不符,初步估算损失在十二万左右。我一边打字一边觉得这些话从自己手里敲出来是这么荒诞,像是在说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数字五个月1450单退货,这得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才能做到?
对面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很长,我在仓库里等得心焦,起身去泡了碗面。等我端着面回来,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潇潇姐,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一愣。她叫我潇潇姐。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像是被一个躲在暗处的人已经观察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有资格用这样的称呼了。
“什么意思?”我回。
“我的意思是,”对方的消息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我以为你是知道的。你每天晚上直播的时候,我都在。我以为你看到我下单,看到我退货,你没有说过什么,我就以为你是默许的。”
我的手停在泡面碗的上方,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
“我怎么会默许这种事?”我打字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你的退货方式已经给我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这是事实。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协商解决。”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手机的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呼吸。
然后对方的回复来了。
“可是我只能这样做。”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没有穿衣服。”
仓库里的日光灯在这时候突然闪了一下。
我那碗泡面彻底凉了。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那句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因为我没有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