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凌晨三点。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上,像一块冰冷的砖头。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把它摸了过来。开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微信消息提示已经跳到了四百多条,小红书点赞突破了十万,还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闺蜜打来的,七个。
我妈打来的,三个。
剩下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凌晨一点十五分打了两次。
我点开闺蜜的语音,听了第一条。
“你火了你知道吗?你火了!有人把你那条笔记截图发到微博上了,热搜第十七,关键词‘双向奔赴的恐惧’,你快去看!”
第二条语音,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不像之前那么兴奋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小心翼翼,又像是困惑。
“潇潇,你那条笔记……你发的那段视频,包馄饨那段……你再看一遍。你仔细看看。”
我皱了皱眉,点开那段视频。
视频是我在厨房里拍的,光线不太好,厨房的顶灯有一盏坏了很久,只有灶台上方那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不锈钢水槽和白色瓷砖上,看着倒是挺有烟火气的。案板上码着洗干净的荠菜,嫩绿嫩绿的,还滴着水。旁边是一碗剁好的肉馅,加了葱姜末和酱油,颜色深褐。
我在视频里说话,声音有点哑,但语调是轻快的,一边拌馅一边说今天的遭遇。
“你们是没看到那条蛇跑的样子,真的,连滚带爬的,撞断了一棵树,我的天哪,我当时躺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就觉得这也太离谱了吧……”
视频到这里很正常。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了。
案板靠墙的那一侧,放着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是我妈去年搬新家时淘汰下来的老刀,刀背上有两个锈点,刀柄缠着红色的防滑绳。我在视频里把荠菜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切的时候,那把刀就在镜头的角落里,刀身上的锈点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把刀——在视频的某一帧里——在切菜的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刀面上映出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不在我的厨房里。
厨房的墙壁是白色瓷砖,我身后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小区对面的居民楼,灯光星星点点的。那把刀的角度应该映出的是我面前的墙壁和灶台,但那一帧里,刀面上映出的东西是一片非常非常深的绿色,像是密不透风的树冠,树冠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我在动。
是别的什么。
我把那段视频一帧一帧地往回倒,拇指在进度条上挪了不知道多少遍,最终卡在了第17秒的位置。视频第17秒,我刚把切好的荠菜拨进肉馅碗里,菜刀暂时离开了案板,刀刃朝天,刀面正好对着厨房的顶灯。
那一帧里,刀面上的反光呈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一片漆黑的树冠,树枝虬结交错,看不见天空。树冠正下方,有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那条蛇的眼睛。那双眼睛比那条蛇的眼睛大得多,大到我一开始甚至没认出那是眼睛,以为是刀面上两团模糊的污渍。但它不是污渍,因为当我放大图片、调高对比度之后,那两团东西的轮廓变得异常清晰——它们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瞳孔不是竖直的也不是圆的,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形状。
水平的一条线。
像是有人把一张纸对折了,折痕横在眼睛的正中间。
那双眼睛没有在看镜头。它在看我。
不,不是看镜头。看视频的时候你会发现那双眼睛的视线是偏的,微微朝下,朝着镜头下方的某个方向。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把刀当时是放在案板上的,刀刃朝外,刀面上的反光映出的是我身后的画面。
那双眼睛,在我包馄饨的时候,就站在我身后。
窗户外面。
十四楼。
我放下手机,慢慢转头看向身后的窗户。
窗帘拉着,是那种厚实的遮光布,外面路灯的光透不进来。房间里除了手机屏幕的微光之外一片漆黑。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钟,窗帘纹丝不动,安静得像一面墙。
但我没办法把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那片树冠不是小区里的树。小区楼下种的是银杏和香樟,都还小,树冠够不到十四楼的高度。那片树冠是那种深山老林里才能见到的、树龄几百年的老树,枝干粗壮,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那双眼睛的颜色也让我不安。
我一开始以为是深棕色,但后来在调高对比度之后才发现,那不是棕色,那是一种非常深的、近乎黑色的绿色,像是把一整片森林的颜色压缩进了两颗眼球里。
我把那段视频删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删掉视频之前,已经有将近两万人看过了。
小红书后台给我发来一条通知,说有人在评论区提到了“画面异常”,要求平台核实。我还没来得及看那条通知,手机突然黑屏了,不是关机的那种黑屏,而是屏幕像被人泼了一层墨一样,从四边往中间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块彻底死寂的黑色。
我按开机键,没反应。长按,没反应。插上充电线,还是没反应。
手机死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再看到那段视频,也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到。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块毫无生气的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那条蛇跑的时候,到底是怕我,还是怕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果园里的时候,就已经在我身后了吗?
它跟了我多久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呼的一下撞在玻璃上,窗帘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帘后面呼吸。我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心脏跳得又快又重,肋骨都被撞得发疼。
过了大概两分钟,风停了。
窗帘慢慢瘪了下去,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门铃响了。
叮咚。
凌晨三点十四分。
我住在十四楼,单元楼下的门禁需要刷卡才能进来。除非有人刚好跟着住户一起进来,或者——
或者那个人本来就在楼里。
叮咚。
我没有动。我整个人僵在床边,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干哑的气音,就是喊不出那句“谁啊”。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开始连着响,不是那种有礼貌的间隔,而是急促的、烦躁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急不可耐地想要进来。门铃按钮被按住不松手,电子铃音连成了一条尖锐的长鸣,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捂住耳朵,蜷缩在床头,后背紧贴着墙壁。
那堵墙是冷的。
不,不是冷的。是湿的。
我猛地回头,看见墙壁上渗出了一片水渍。那片水渍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从上往下流的,而是从墙里面往外渗透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墙壁的另一面挤压过来。水渍慢慢扩大,沿着墙纸的纹路蔓延,一股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种气味我在果园里闻到过。
就在那条蛇出现之前。
门铃停了。
长鸣声戛然而止,世界重新陷入了那种不正常的、被按了暂停键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墙壁里传来的。从我背后那片正在渗水的墙壁里传来的。
嘶——嘶——嘶——
是呼吸声。
又长又慢的呼吸声,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夹层里缓缓地、一节一节地移动着。那个移动的节奏和频率让我觉得异常熟悉,熟悉到头皮发麻,熟悉到我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鳞片摩擦墙壁的声音。
但这一次,那条蛇不在二十米外。
它在墙里。
它在十四楼的墙里。
我坐在床边,后背紧贴着那片正在渗水的墙壁,感受着墙壁另一面传来的、缓慢而沉稳的震动。那种震动和我在果园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从脊椎传到大脑,骨头都在嗡嗡作响。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有尖叫。
不是因为我不害怕。
而是因为在极度恐惧的某个临界点上,恐惧会转化成一种完全相反的东西。我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心跳反而慢了下来,呼吸变得又深又长,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我看着那片水渍,听着墙壁里鳞片摩擦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好笑。
是那种在深渊边缘往下看的时候,发现深渊也在抬头看你的那种笑。
我想起黄历上的那句话——宜畋猎,忌安床。
我今天没有畋猎,我也没有安床。我只是躺在自己十四楼的床上,试图在一个荒诞的夜晚之后睡个好觉。但黄历上说的忌安床,或许从来就不是“不宜安放床铺”的意思。
安床。
安睡在床上。
忌安床,就是忌在今晚闭上眼睛。
我终于明白那条蛇为什么跑了。
它不是在怕我。
它是在怕那个跟着我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现在就在我这堵墙的另一边。
嘶——
墙壁里的声音停了。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什么都听不见的深夜里,它像鼓点一样敲在我的耳膜上。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的门外。
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像试探一样地,推了一下我的门。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没有上锁。
我一直没有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