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家。
我不敢回家。
我甚至不敢把车停在任何一个有监控的地方。我沿着乡间公路一直开,一直开,直到油箱指示灯亮了,才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停下来。
我把车停在加油站的背面,熄了火,关了所有的灯。
四周是一片死寂。
没有路灯,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废弃建筑物时的呜咽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我坐在黑暗里,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
但我的思绪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到处都是死结。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说,他没有杀叶尘。他说他杀的。
不对——他说“我杀的”。
也就是说,叶尘的死不是意外。
是谋杀。
而我被设计成了凶手。
那个检修口盖板被动了手脚。那把带血的刀——刀刃上的血是谁的?他说是“你昨天晚上在‘沸腾里’后厨用过的同一款刀”——也就是说,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他甚至在昨天晚上就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痕迹,为的就是把刀上的血跟我联系起来。
还有那份“岗位职能确认书”。
我签了字。
我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我签了字。在我的认知里,我签的是一份无关紧要的人事文件。但在警察眼里,那可能是一份什么——一份勒索信?一份自白书?一份——
我不敢想下去。
我拿出手机,想上网看看有没有相关的新闻。但我的手在发抖,屏幕上的字像是在跳舞,我怎么也看不清。
而且,如果我开机,警察会不会通过手机信号追踪到我的位置?
我关掉了手机。
然后我坐在黑暗里,开始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嚎啕大哭。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空旷的黑暗中对着不存在的人哭喊。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但当我停下来的时候,我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我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好。
冷静下来。
想一想。
第一,叶尘死了。
第二,有人杀了叶尘,并且嫁祸给我。
第三,那个人的声音我似乎在哪里听过——那种低沉的、平静的、带着一种奇怪熟悉感的声音。他说“我是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一个被忽略的人。一个透明的人。
跟我一样的人?
在盛恒餐饮集团里,跟我一样的人有很多。我们都是那些坐在工位上、默默无闻、不被看见的小角色。但那个人的声音——那种语调,那种节奏,那种在句尾微微上扬的习惯——
我想到了一个名字。
不。
不可能。
那个人已经离职了。三年前就离职了。
但我脑海里那个名字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地生长。
周鸣。
周鸣是比我早一年进公司的企划专员。他跟我的处境一模一样——存在感极低,做的方案永远被署上别人的名字,加班的深夜永远没有人记得给他留一份盒饭。
唯一不同的是,周鸣不像我这么“沉默”。他会抗议,会申诉,会写邮件给hR,会在部门会议上站起来拍桌子说“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但没有人理他。
他的抗议像是对着空气挥拳,每一拳都打在了虚空里。
三年前,他辞职了。离职的那天,他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说这个公司是一个“吞噬灵魂的黑洞”,所有的热情和才华都会被吸进去,然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
再然后,群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好像周鸣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一个透明人的消失,连涟漪都不会留下。
但如果周鸣没有消失呢?
如果他只是——藏起来了?
如果他用这三年的时间,在暗处观察着这个曾经无视他的世界,精心策划了一场——
我的手机亮了。
我明明关机的。
屏幕上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
“你以为你跑了就没事了?警察已经在你家门口了。他们找到了你的电脑,里面有你搜索‘如何制造意外死亡’的记录。他们还找到了你的外套,袖口上有叶尘的血迹。哦对了——那份你签了字的文件,是一份‘沸腾里’新品的保密协议,里面夹了一页你的手写计划书,详细描述了你打算如何‘处理’叶尘。字迹鉴定专家已经确认了,那是你的笔迹。”
我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
我没有搜索过那种东西。
我的袖口上没有血迹——等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在冷库里我蹲下去扶叶尘的时候,袖口确实蹭到了他的血。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在白色的衬衫袖口上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图案。
我忘了这个。
我忘了我的袖口上有他的血。
至于笔迹——我的笔迹可以模仿吗?可以。任何人只要有一份我的书写样本,就可以模仿。而我的书写样本——我的工位上有无数份。
“你很困惑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是谁?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因为你很快就会来找我的。你没有别的选择。”
短信的末尾是一个地址。
城东,永安路17号,3楼,302。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永安路。那是老城区的一条老街,我路过几次,两边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应该去那个地址。
但那个声音说得对——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能回家,不能联系家人,不能联系律师——如果我真的联系了律师,警察会立刻找到我。我不能住酒店,不能坐公共交通,甚至不能在任何一个有摄像头的地方停留超过五分钟。
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一个透明的逃犯。
而那个陷害我的人,他给了我一个地址。
像是蜘蛛给苍蝇指了一条路。
一条通往蛛网中心的路。
我发动了车子。
城东,永安路。
我把车停在两条街以外的一个小巷子里,步行走向那个地址。凌晨三点的老城区像一座死城,路灯有一盏没一盏的,地面上是破碎的砖石和从垃圾袋里溢出来的污水。
永安路17号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上的马赛克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单元门是敞开的——确切地说,单元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我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全是坏的,我只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栏杆上全是锈,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令人不适的质感。三楼一共只有两户,301和302。301的门上贴满了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黄色的纸张在墙上卷曲发脆。
302的门是虚掩的。
我站在门前,听着里面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我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开了,露出一条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缝隙里是纯粹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可以被刀子切开的黑暗。
我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的味道,而是一种……甜味。一种我闻过的、熟悉的甜味。
叶尘的古龙水。
我伸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手指触到了一个老式的拨动开关,啪的一声按了下去。
灯没有亮。
但我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适应了一段时间,借着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大致看清了房间的轮廓。
这是一间大约四十平米的一居室。客厅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架。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合上的。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看到了墙上的东西。
四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风景照,不是明星海报——是我的照片。
我在公司食堂吃饭的照片。我在地铁站等车的照片。我在家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的照片。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发呆的照片。
有些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我的身影模糊而渺小,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像素点。有些照片是近距离的,清晰到可以看清我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胡茬、每一条细纹。
最近的一张照片的日期是昨天。
昨天——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咖啡,站在门口喝的时候被拍下来的。照片里的我侧着脸,目光空洞地看着马路对面,完全不知道镜头正在对准我。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我只知道当我的视线从那些照片上移开的时候,我的脖子已经僵硬了,像是一根被拧紧的钢筋。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我的身后传来的。
很近。
近到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欢迎回家,陈默。”
我猛地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比我矮半个头,体型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尖削的、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嘴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道疤痕。
我记得那道疤痕。
周鸣在大学的时候出过一次车祸,嘴唇被安全带的金属扣划破了,缝了七针,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
“周鸣。”我说。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笑了。
那道疤痕随着他嘴角的上扬而扭曲,变成了一条蜿蜒的、丑陋的蜈蚣。
“你还记得我。”他说,“这让我很感动。真的。在这个公司里,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那么透明的人。”
他走了进来,从我身边经过,走到桌前,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名字都是一个日期。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他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姿态轻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位老朋友,“坐吧,站着多累。”
我没有坐。
“你杀了叶尘。”
“是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嫁祸给我。”
“是的。”
“为什么?”
他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
那个歪头的动作——跟叶尘一模一样。
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他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我在观察叶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他的那些小动作,歪头、似笑非笑、拍肩膀,都是有目的的。他在用这些小动作操控别人对他的印象。心理学上叫‘镜像效应’——当一个人频繁地做出让你感到熟悉的动作时,你会不自觉地对他产生好感。”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度不轻不重。
跟叶尘拍我肩膀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在叶尘身上学了很多东西。”他说,“但叶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自大了。他以为自己是操盘手,所有人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也可能是别人的棋子。”
“你在说什么?”
“叶尘,”周鸣说,“他不是一个好人。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对你好吗?为什么要让你签那份‘岗位职能确认书’?”
“我不知道。”
“因为‘沸腾里’的那个‘星空锅底’项目出了大问题。荧光藻粉的供应商是叶尘的一个朋友开的公司,供应的藻粉里掺了一种对人体有害的添加剂——长期食用会导致神经系统损伤。总部已经开始调查了,叶尘需要一个替罪羊。”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份‘岗位职能确认书’——实际上是‘沸腾里’新品的立项确认书。你的签名意味着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如果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人是你,不是叶尘。”
“所以你——”
“所以我帮了你一把。”周鸣说,“我帮你解决了叶尘。现在他死了,没有人会追究‘星空锅底’的问题了。你自由了,陈默。你不用再当一个替罪羊了。”
“但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杀了他!”
“是的。”周鸣的笑容没有变,“但你仔细想想——你本来就是一个透明的人。一个透明的人消失,跟一个透明的人变成杀人犯,有什么区别吗?没有人会关注你的。他们会讨论几天,然后忘记。就像他们忘记我一样。”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
“这里面有所有你需要的东西——我陷害你的证据、叶尘的犯罪证据、‘星空锅底’的检测报告。你可以把这些交给警察,证明你的清白。”
我愣住了。
“你……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周鸣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疤痕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因为,”他说,“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当一个被全世界忽略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可以掌控别人的命运时——他会怎么做?”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你会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证明自己的清白吗?还是会利用这些证据,做更大的事?陈默,你被埋没了——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叶尘说的。但他说的没错。你确实被埋没了。问题是,你被埋没了之后,变成了什么?”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选择权在你。今天是愚人节——哦不,已经过了。但没关系。愚人节的玩笑,总是可以延续到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他走出门,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文件夹。
月光下,封面上有一行字,是周鸣的笔迹:
“给陈默——真正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