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线从猪舍的窗户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面的猪粪上,照在食槽里的残渣上,照在我身上。我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粪,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肩膀上青紫了一大片——这些颜色我看不太清,猪的视力不好,世界在我眼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轮廓。但我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灵敏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程度。
我能闻到每一头猪的气味——它们身上有各自不同的味道,有的偏酸,有的偏腥,有的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饲料味。我能闻到水泥地面深处渗上来的潮气,能闻到铁栏杆上锈迹的铁腥味,能闻到墙角蛛网上粘着的死苍蝇的腐臭味。我能闻到粪水里氨气的刺鼻,能闻到尿液里尿素分解后的骚臭,能闻到食槽里残留饲料发酵后的酸败气息。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一百年的泔水,浓稠得几乎能嚼出味道来。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馊掉的汤,胃里翻江倒海,可什么都吐不出来——猪的胃很结实,它们能消化一切,包括人类无法想象的恶心。
我试着站起来。经过一夜的摸索,我大概弄明白了这具身体的用法——四条腿,前腿支撑,后腿发力,重心在中间。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身体晃了几晃,差点又栽倒。我发现自己大概有两百斤重,圆滚滚的肚子几乎拖到地上,四条腿又短又粗,像四根肉柱子。
我试着走了两步。第一步踉跄了一下,第二步稳当了一些,第三步就像那么回事了。我沿着猪圈慢慢走了一圈,四十头猪都远远地躲着我——大概是因为我身上的气味不对。我闻起来不像猪,至少不像正常的猪。我身上有人的气味,有肥皂的气味,有香烟的气味——这些气味在猪的世界里,大概是怪物才有的。
我走到食槽边。食槽是水泥砌的,半圆形的槽底积着一层薄薄的剩料。我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前一天晚上喂的全价配合饲料,主要成分是玉米、豆粕、麸皮和预混料。这些东西我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说出配比——玉米六成五,豆粕两成,麸皮一成,预混料百分之五。可现在我看着这些东西——不,是闻着这些东西——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气味。玉米的甜香被豆粕的腥味中和,麸皮带来一股粗糙的谷物气息,预混料里添加的鱼粉和骨粉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动物蛋白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在我人类的记忆里是“饲料味”,可在我猪的鼻子里,变成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让我无法抗拒的香气。
我的胃咕噜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不是因为饿——猪当然会饿——而是因为这声咕噜太响了,响得整个猪圈都听得见。我的胃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腹腔里咆哮着,催促我去吃食槽里的残渣。
不,不行。我是人,我不吃猪食。
可我的嘴已经伸到了食槽里。猪的嘴唇很厚,很灵活,能像手指一样准确地捡起每一粒玉米。残渣不多,大概只有一两斤,可我吃得很干净,舌头把食槽壁上的每一丝残留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我愣住了。
我陈默,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吃了一槽猪食。
可更让我恐惧的是——我觉得好吃。
那种甜味、腥味、咸味混合在一起的复合口感,在我猪的味蕾上炸开,带来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满足感。我的尾巴甚至不自觉地卷了卷——这是猪感到愉悦时的典型动作。
我使劲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猪的血,我的血——那股子铁锈般的味道让我短暂地恢复了理智。我是人,我不是猪。我要出去,我要变回去。
我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间猪圈我很熟悉,是三号育肥舍,长十二米,宽八米,养了四十头猪。南边是过道,北边是窗户,东边是水龙头和饮水器,西边是铁门。铁门用插销锁着,插销在外面——这我当然知道,这猪圈就是我亲手设计的。
可我现在在里面。
我试着用猪鼻子去拱铁门。门很重,纹丝不动。我试着用头去顶,铁门发出“咣咣”的声响,可插销在外面,怎么顶都顶不开。我又试着去拱窗户,窗户离地面大概一米五——以我现在的身高,站起来刚好能够到。我用鼻子顶开窗户上的塑料布(猪舍的窗户通常不装玻璃,用塑料布挡风),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看见了猪场。看见了饲料仓库的屋顶,看见了沼气池的黑色覆膜,看见了远处我家那栋二层小楼的轮廓。那是我家。潇潇和小雅就在里面。
我想喊。
“嗷——”
又是一声猪嚎。我又试了一次——“嗷嗷——”
还是猪嚎。我的声带——不,猪的声带只能发出这个频率的声音,单调的、刺耳的、毫无辨识度的猪叫声。就算潇潇听见了,她也只会以为是哪头猪在叫唤。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是猪,那我的身体呢?我原本的身体去哪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昨晚是在猪圈外面睡着的,如果我的身体还在那里,那潇潇早上出来喂猪的时候一定会看见。她会叫醒我,会骂我又在猪圈外面过夜——可如果她看见的是一个空荡荡的过道呢?如果她看见的只是一堆衣服和一摊……不,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拼命地撞门。铁门哐哐响,可就是撞不开。我撞了大概半个小时,肩膀上的淤青越来越深,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了满脸。猪圈里的猪都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困惑——它们大概在想,这头新来的猪怎么这么疯?
最终我累倒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猪的呼吸系统和人不一样,它们喘气的时候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我听着自己的呼噜声,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这声音不是人的,熟悉是因为我听了十五年,每天都能听到。
到了中午,我听见了脚步声。
是潇潇的脚步声。我太熟悉了——她走路左脚重右脚轻,左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拖沓声,因为她的右膝盖有骨刺,走久了就疼。我听见她推开了猪舍的大门,然后是三号育肥舍门口的桶和铲子的碰撞声——她要喂猪了。
“猪猪猪——开饭了——”
潇潇的声音从过道里传进来,清脆的、带着点沙哑的女中音,尾音微微上扬。这声音我听了快二十年,从她二十五岁听到四十三岁,从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听到她头发里有了白丝穿着沾满饲料的蓝色工作服。
我疯了。我拼命地撞门,拼命地嚎叫,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撞击那扇铁门。铁门被我撞得“咣咣”巨响,整个猪舍都在震动。
“吵什么吵,饿死鬼投胎啊?”
潇潇的声音近了。我听见她拔出插销的声音——那个金属摩擦的“咔嗒”声,我做梦都忘不掉。铁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我看见了潇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鬓角有几缕碎发飘出来。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鼻梁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她手里提着一桶饲料,另一只手拿着铲子。
她看见了我。
“咦?”她皱了皱眉,“你怎么跑这圈来了?”
她以为我是一头走错了圈的猪。我拼命地朝她冲过去,想用嘴去拱她的手,想让她认出我来。可我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头两百斤的猪,这一冲的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她撞了个趔趄,桶里的饲料洒了一地。
“哎哟!”潇潇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在地上,“你这头死猪,发什么疯?”
她抬起脚踢了我一脚,踢在我的肋骨上。不疼——猪的皮很厚,脂肪层很厚,那一脚像隔着一床棉被踢我,只有闷闷的一下。可我的心比那一脚疼一万倍。
潇潇,是我啊,我是陈默。
我说不出来。我只能发出“嗷嗷”的猪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我围着她转圈,用鼻子拱她的裤腿,用头蹭她的小腿——这是我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可现在我做出来了,像一个绝望的、不会说话的孩子。
潇潇被我弄得莫名其妙,又踢了我一脚:“滚一边去,别耽误我喂猪。”
她弯腰把洒了的饲料铲回桶里,然后一勺一勺地往食槽里加料。其他猪蜂拥而上,挤在食槽边吧唧吧唧地吃起来。我没有去吃——我站在潇潇身边,仰着头看她。猪的脖子很短,仰头很吃力,可我一直仰着,用我那模糊的猪眼睛去看她的脸。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奇怪:“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我就那么看着她。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前年切猪草的时候被刀划的,缝了三针。她的手指插进我头上的猪毛里,轻轻地挠了挠。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几乎要哭出来——如果猪会哭的话。
“你这头猪,眼睛怎么跟人似的?”潇潇嘟囔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饲料渣,“别看了,再看我也不能把你当人养。”
她提着空桶走了。铁门在她身后关上,插销“咔嗒”一声插了回去。
我趴在门后面,把鼻子塞进门缝里,闻着她留下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饲料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潇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这股气息我闻了二十年,从来不曾注意过,可现在它是我和人类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下午的时候,小雅来了。
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跑到猪圈来了——她从小就这样,喜欢猪,觉得猪可爱。潇潇总说这丫头随我,天生就是个养猪的命。
小雅今年十四岁,上初二,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到她妈耳朵了。她穿着一件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印着卡通猪图案的t恤——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特别喜欢,每周都要穿。
“妈,我来看猪啦——”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糖掉进了瓷碗里。她跑进三号育肥舍,手里攥着一把青草——大概是放学路上拔的。她挨个猪栏看过去,最后停在了我这间。
“咦,这头猪怎么不吃饭?”她指着我对潇潇说。
潇潇正在隔壁圈里喂猪,头也没抬:“那头猪今天犯神经,撞了一上午的门,估计是脑子有问题。”
小雅蹲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我。她的眼睛很大,圆圆的,亮亮的,睫毛很长——这点随了她妈。她把手里的青草伸进来,递到我的鼻子前面。
“吃草,乖。”
我看着她的手指。细长的、白白净净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不知道在哪里划的。这双手我牵了十四年,从她蹒跚学步的时候牵起,一直牵到她的手心长到能握住我的整根手指。
我没有吃草。我把鼻子凑过去,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她的掌心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青草的气息。
小雅笑了:“妈,这头猪好乖啊,它蹭我的手!”
潇潇终于过来了,站在小雅身后,低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头猪确实不对劲。”她说,“你看它的眼睛,跟别的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猪的眼睛是浑的、呆的,这头猪的眼睛……怎么说呢,像个人。”
小雅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了栏杆。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妈,它的眼睛好像爸。”
潇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胡说八道什么,你爸能有这么双眼睛?你爸那双死鱼眼,跟猪眼差不多倒是真的。”
小雅咯咯地笑起来。
我趴在地上,看着她们母女俩笑成一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们身后是猪舍灰扑扑的水泥墙和生锈的铁栏杆,头顶是一根根落满灰尘的日光灯管,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和零星的猪粪。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在那一刻,我觉得她们像是站在一束舞台的追光灯下,美得让我不敢直视。
我想哭。可猪没有泪腺。我的眼眶干涩得像两块砂纸,什么也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