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简直是在地狱里度过的。
早上六点起床,空腹跑五公里。跑完回来,早餐是一碗燕麦粥加一个水煮蛋,连盐都不让放。中午在公司吃潇潇给我准备的减脂餐,水煮鸡胸肉、西兰花、玉米粒,吃到想吐。晚上更惨,就一根黄瓜一个番茄,吃完饿得两眼发绿光。
最难熬的是前一周。每天下午三四点,我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脑子里全是红烧肉、炸鸡腿、火锅、烧烤。路过楼下的沙县小吃,闻到飘出来的葱油拌面的香味,我恨不得冲进去抢一碗。
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
但每次看到潇潇期待的眼神,我就又把念头咽了回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自己确实在变瘦。皮带往里扣了一个眼,衬衫的扣子不那么紧绷了,照镜子的时候,脸上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
最神奇的是,我的食量居然真的变小了。以前吃三碗饭还觉得欠,现在吃一碗就饱了。有时候看着潇潇给我准备的减脂餐,我甚至觉得——还挺好吃的?
“你变了。”潇潇有一天晚上看着我说,眼神怪怪的,“你以前看到肉跟饿狼似的,现在怎么……这么淡定?”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对食物的渴望,好像真的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轻盈,通透,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部分,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坐在床边发呆,看着窗外的月亮,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以前慢了一点,稳了一点,像是换了颗心脏似的。
4月15号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去街道便民服务中心复称。
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排着长队的胖子们。只不过这次,大家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互相交流着减肥心得。
“我减了12斤!你呢?”
“我才8斤,唉,管不住嘴。”
“没事,8斤也能换8斤牛肉呢,够吃好几顿了。”
我排在队伍里,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这一个月,我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每天称体重,看着那个数字一点点往下掉。186,182,178,174,170,168……到昨天早上,我站在秤上,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
166。
整整二十斤。
轮到我的时候,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她看了我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示意我上秤。
我站上去,深吸一口气。
体脂秤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最后定格在——
165.8。
我愣了一下。怎么比昨天还轻了二两?
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头走过来,看了看秤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我,忽然皱起了眉头。
“陈默?”他问。
“对。”
“你确定减了二十斤?”
“对啊,我一个月前186斤,现在166斤,正好二十斤。”
老头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奇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行,签字吧。”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那个马尾姑娘递给我一张单子,说:“去后面仓库领肉吧,出门右转,走到头就是。”
我拿着单子,按照她说的方向走过去。
走廊很窄,灯光昏黄,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我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铁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冷库。
货架上堆满了白色的泡沫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人名和斤两。冷库里没有窗,只有头顶几盏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单子。”他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把单子递过去。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到货架最里面,搬出一个泡沫箱,放在我面前。
“陈默,二十斤,牛肉十斤,牛骨十斤。”他撕开箱子上的封条,“检查一下。”
我蹲下来,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层保鲜膜,下面码着暗红色的肉块。肉的颜色很深,红得发紫,纹理细密,脂肪层很薄。我虽然不是行家,但一眼就看出来,这牛肉的成色确实好,比菜市场卖的那些好多了。
“这牛肉不错啊。”我随口说了一句。
那个男人没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我有点尴尬,低头继续翻看。肉块下面压着几根牛骨,锯成一段一段的,骨头断面白森森的,骨髓红彤彤的,看着很新鲜。
“行了,没问题。”我盖上箱子,准备搬走。
“等一下。”那个男人忽然开口。
我回过头。
他走近一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冷库里很冷,我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可他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这肉……”他压低声音,“尽早吃。”
“什么?”
“尽早吃,别放太久。”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进货架深处,再也没出来。
我站在原地愣了愣,然后抱着箱子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有点发毛。那个男人的眼神,他说的那句话,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做屠宰的,天天杀生,眼神阴郁点也正常。
回到家,潇潇看到那一箱子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哇!这么多!真的是牛肉!”她翻来覆去地看,“这肉怎么这么红?比菜市场的漂亮多了。”
“可能是品种好吧。”我说。
潇潇把肉分装好,一部分放冰箱冷冻,一部分晚上就做了。她厨艺好,红烧牛肉、番茄牛腩汤、葱爆牛肉片,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肉质很嫩,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好吃,真的好吃。可是我嚼着嚼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肉的味道,好像在哪里尝过。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吃得很饱。躺在床上,肚子微微鼓起,暖洋洋的,很舒服。潇潇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陈默,你瘦了,真好。”
我笑了笑,搂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我忽然醒了过来。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嚓,嚓,嚓,像是有人在轻轻磨刀。
我睁开眼,竖起耳朵仔细听。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我悄悄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里摆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是我白天带回来的牛骨。袋子口敞开着,一根牛骨从里面滚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水槽边。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根牛骨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因为地面不平,而是它自己在动。它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缓缓蠕动,骨头的断面在地板上轻轻摩擦,发出嚓、嚓的声音。
我瞪大了眼睛,浑身僵硬。
那根牛骨越动越快,忽然,它停住了。
然后,骨头的断面开始往外渗东西。
不是骨髓,而是一些细细的、白色的丝。那些丝像蛆一样从骨头里钻出来,在地上扭动、爬行,慢慢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团蠕动的东西。
我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团东西忽然停住了。
然后,它慢慢抬起来,对准了我。
月光照在它上面,我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扭曲的、正在成形的脸。有眼睛的轮廓,有鼻子的轮廓,有嘴巴的轮廓。那张脸正对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嘴巴慢慢张开,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它还是在说。
一个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像是隔了很远很远,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那个声音在喊:
“陈……默……”
“陈……默……”
我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日光灯。潇潇惊慌的脸。
“陈默!陈默!你怎么了!”她使劲摇晃着我。
我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做噩梦了?”潇潇摸着我的额头,“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噩梦?是噩梦吗?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三点十五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向厨房。
“陈默?”潇潇在后面喊。
我没理她,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上干干净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静静地摆在那里,袋口扎得紧紧的。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牛骨,没有那些白色的丝,没有那张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正常。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果然是噩梦。
我转身准备回卧室,眼睛无意间扫过水槽——
然后,我停住了。
水槽的不锈钢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很新,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上面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