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绷带,缠绕着沉睡的荒山和零星灯火。车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还有小杰身上散发的、令人心焦的病热气息。他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在周薇怀里抽搐一下,发出幼兽般痛苦细微的呜咽。裹着纱布的小手,即使在昏睡中,也仿佛无意识地想要蜷缩,却只能徒劳地保持着那个残缺的姿态。
周薇不再问我任何问题。她只是紧紧抱着孩子,脸贴着他发烫的额头,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黑暗,眼神空茫,像是所有情绪都在昨日的惊吓和今日的奔逃中耗尽了。偶尔,她会轻轻哼唱一支不成调的摇篮曲,声音破碎,更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我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前是公路,脑海中却是循环往复的地狱图景:喷射的鲜血,兔子吞咽的喉咙,父亲断指上的银环,山坳里搏动的惨白巨茧,以及……从茧壁后透出的、那两点暗红的凝视。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过我的神经。
还有母亲最后的话语,像诅咒一样盘旋:“债没还完……它会找去的……”
它会找来的。那个东西。以什么方式?另一只“兔子”?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深想,只能将油门踩得更深,仿佛速度能拉开我们与那噩梦源头的距离。
到达城里时,天已蒙蒙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霓虹灯疲倦地闪烁着。我们直奔最近的医院急诊。又是一番忙乱、检查、清创、用药。医生看着小杰的伤口,眉头紧锁,再次强调了感染风险和手指无法接回的遗憾。孩子被安排住院观察,注射抗生素和退烧针。
单人病房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三人。小杰在药效下沉沉睡去,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小脸依旧苍白。周薇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神发直,一夜之间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楼下街道,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送奶工骑着电车驶过。平凡世界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与我和我的家庭所经历的疯狂恐怖,隔着一层可悲的玻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来自老家的区号。
“默娃子,我是你堂叔。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讲。你妈不肯走,我们几个老伙计轮流看着。但山上的事,瞒不住了。今早有人去坳子那边砍柴,吓回来了,说……说那白东西好像变大了,周围……多了些新的骨头,像是野猪的,但不太对劲。还有,村里好几户人家,养的鸡鸭,昨晚莫名其妙死了,脖子上有细小的口子,血被吸干了。大家心里都毛了。你带好娃,在城里……也小心点。那东西,邪性。”
短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眼睛,直抵大脑深处。
变大了。吸干血的鸡鸭。
它在生长。它在活动。它的“需求”……在增加。
而“在城里也小心点”这句,更像是一句绝望的预言。堂叔他们,是否也隐约感觉到了,这种“债”或“标记”,可能并非地域所能限制?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全身。我猛地想起离开时,兔笼底部那一点可疑的白色反光。那绝不是我的幻觉。那是种子,是信息素,是某种……追踪的印记?
我迅速回拨那个号码,却是忙音。再打,关机。
他们也在害怕。怕被牵连,怕电话被监听(这种荒谬的想法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真实),更怕……说出更多不该说的。
我放下手机,转身看向病床上的小杰。他睡梦中忽然皱紧了眉头,那只完好的左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向了自己包裹着纱布的右手断指处。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纱布边缘。
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那层洁白的纱布底下,靠近断口的皮肤边缘,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
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白色。
不是脓液的那种黄白,也不是新生肉芽的粉白。而是一种冰冷的、缺乏生命感的、仿佛某种菌丝或细微绒毛聚集而成的——惨白。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我一步跨到床边,俯下身,想要看得更清楚。
“怎么了?”周薇被我的动作惊醒,紧张地问。
“没……没什么。”我艰难地移开目光,声音干涩,“看看他有没有出汗。”
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那可能只是光线错觉,可能是药物反应,可能是我过度紧张导致的幻觉。我不能用这个尚未确认的恐怖,去击垮已经濒临崩溃的周薇。
但我心里知道,那不是错觉。
“标记”……已经开始了。
它在小杰的身体里,或者说,在伤口里,埋下了什么。就像父亲断指上那枚无法取下的戒指,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烙印。
母亲说的“债”,究竟指什么?是父亲当年闯入山坳的冒犯?是陈家祖上可能做过的什么事?还是仅仅因为,我们的血肉,恰好符合它的“需求”?
必须弄清楚。否则,我们逃到哪里都没用。
安抚周薇睡下后(我给她要了片安定),我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天色已大亮,医院开始喧闹起来。我打开手机,尝试搜索一切可能与“白牲”、“山坳肉茧”、“白色吞噬生物”相关的信息,无论是科学记载、地方志怪,还是网络上的猎奇传说。结果大多荒诞不经,或是明显编造的故事。没有一条能完全对应。
但有一个词,在我翻阅某个冷门地方民俗论坛的旧帖时,反复出现——“地乳”。
一个早已废弃的古称。帖子语焉不详,只说某些极阴之地的山坳或洞穴深处,历经特殊的地气与亡魂滋养,可能孕育出类活物般的“白胎”,形如巨茧或肉瘤,嗜食血肉,能分化子体,标记猎物,是为“地乳”。帖子里还说,沾染“地乳”气息或血肉者,即为“欠乳者”,需以自身或血亲之血肉奉还,直至“债清”,或“乳竭”。
“乳竭”?如何才叫“乳竭”?摧毁那个茧吗?
帖子年代久远,没有更多细节,发帖人Id也已注销。但其描述,与我亲眼所见,惊人地吻合!
“欠乳者”……“奉还血肉”……
小杰的断指,是第一次“奉还”吗?父亲……是否就是之前的“欠乳者”,而他未能还清,所以连身体都被吞噬、囚禁?
那母亲呢?她是否也“欠”了什么?所以她下意识地买回那只“兔子”,引狼入室?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小杰伤口那诡异的白色,就是“标记”加深的证明。它不会停止。那只山坳里的“地乳”,会通过这种标记,不断索取,直到……“债清”。
而“债清”的条件是什么?帖子里没说。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不会只是区区一截手指。
我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山坳。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但小杰这里离不开人,周薇的状态也需要照顾。而且,我一个人,回去能做什么?用火烧?用炸药?我对那东西一无所知,莽撞行动,可能只会激怒它,或者加速它对小杰的索取。
就在我陷入绝望的泥沼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母亲的微信号。我心一紧,立刻接通。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光线昏暗,似乎是在老屋的堂屋里。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异常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燃烧着最后一点疯狂的火星。
“默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急促而颤抖,“我看到了……我偷偷又去看了……”
“妈!你疯了!你怎么又去?!”我低吼道,生怕惊动病房里的周薇。
“不去不行……我得知道,到底要还多少……”母亲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奇异地聚焦,“那白东西……茧上面……裂开了一道小口子……里面……里面你爹的样子,更清楚了……他在看我……他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
她的语调飘忽,带着梦呓般的恐怖。
“还有,茧旁边……多了一小堆东西……白色的,毛茸茸的,像刚生下来的……小兔子……好几只……在动……”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子体!它在繁殖!是因为得到了小杰的血肉,所以加快了进程?
“妈,你马上离开家!去堂叔那儿,或者来城里!现在!马上!”我对着屏幕低吼。
母亲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扭曲的平静:“走不了啦……债主上门,哪有跑掉的道理……默儿,妈想明白了,这债,是你爹欠下的,他去那山坳,惊了‘白菩萨’,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拿了什么?!”我急问。
母亲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的事情:“一块……白色的石头……像玉,又不像,温温的……他以为捡到宝了,揣回来……后来,那石头不见了,他就开始做噩梦,说山里有东西叫他……再后来,他就……”
白色的石头?是“地乳”的一部分?还是某种核心?
“那石头呢?现在在哪儿?”我追问。
“不知道……你爹藏起来了,谁也没告诉……他失踪后,我找过,没找到……”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视频外,眼神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攫住!
“来了……它知道了……它在找……”她喃喃道,屏幕剧烈晃动,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撞倒。
“妈!妈你怎么了?!”我对着手机大喊。
视频画面最后定格在母亲惊恐放大的瞳孔,和半张迅速掠过的、毛茸茸的、惨白色的、如同放大版兔子头颅般的阴影!
通话戛然而止。
再拨过去,已无人接听。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握着手机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最后那个画面,那白色的头颅阴影……是“兔子”?还是……从茧里新生的、更大的“子体”?
母亲……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尚未涌起,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它“知道”了?知道母亲在探查?知道我们在联系?它……真的有某种感知能力?甚至能追踪电子信号?还是说,母亲身上,早就有我们不知道的“标记”?
它开始主动索债了。母亲是下一个?
不!绝不能再失去亲人!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病房。周薇被惊醒,茫然地看着我。
“薇薇,听着,”我抓住她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尽管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颤音,“妈那边出事了,我必须立刻回去一趟。你守着小杰,一步都不要离开病房,反锁门,谁来都别开,除了医生护士。记住,是任何人!包括认识的亲戚朋友!电话保持畅通,但除了我,别接任何老家来的电话或视频!”
“陈默!到底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你回去干什么?太危险了!”周薇抓住我的手臂,眼泪涌出来,满是惊恐。
“没时间解释了!照我说的做!为了小杰!”我用力抱了她一下,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然后狠狠心,掰开她的手,转身冲出了病房。
我知道这很残忍,留下她们母子在医院。但我别无选择。留在城里,我们只是等死。根源在那座山,在那个茧,在那笔该死的“债”!
我必须回去,找到母亲,找到父亲可能藏起来的“白色石头”,想办法了结这一切。
飞车赶回老家,平时三小时的路程,我用了不到两小时。进村时,已近中午。村里死一般寂静,不见人影,连狗叫都没有。家家门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感弥漫在空气中。
我家院门大开。我冲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母亲做了一半的祭祖供品打翻在地,香烛折断。堂屋的门框上,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木屑翻卷,不像是动物爪子,倒像是……某种尖锐的、钩状的东西划出来的。
“妈!”我嘶喊着,挨个房间寻找。
没有。母亲不见了。
侧院里,那个空兔笼被彻底撕扯开,铁丝网扭曲变形,散落一地。而在原本笼子的位置,泥地上,有几枚清晰的、带着泥泞的足迹。
那足迹不大,像是中型犬的脚掌,但只有三趾,趾端尖锐,深深嵌入泥土。足迹旁边,还散落着几缕长长的、惨白色的毛发。
我的心沉入谷底。它来过了。带走了母亲?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必须去山坳。那里是唯一的答案,也是唯一的战场。
我从厨房找出父亲以前用的柴刀,磨得锋利,又找到半瓶用来引火的煤油,浸透一块破布缠在木棍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想了想,又翻出过年剩下的一挂鞭炮,塞进口袋。
准备停当,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墙上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依旧沉默。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后山走去。
白天的山林,少了夜晚那份纯粹的黑暗恐惧,却多了另一种清晰可见的诡异。越靠近山坳方向,植被越发稀疏、枯败,树木扭曲,树皮上附着着一层滑腻腻的、灰白色的苔藓样物质。空气中那股甜腥腐烂的气味浓烈到令人窒息,几乎凝成实质。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死寂一片。只有我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心脏狂乱的鼓噪声。
终于,我再次来到了那个陡坡边缘。昨天滚落的痕迹还在。我抓紧柴刀和火把,小心翼翼地滑下去。
山坳底部的景象,比昨夜更加骇人。
那个惨白色的巨茧,明显又胀大了一圈,几乎快要填满那片空地。表面的“绒毛”更加浓密、活跃,无风自动,像无数细小的白色触手在空气中探索、摇曳。搏动感更强了,如同一个即将孵化的、充满恶意的卵。
茧的顶部,果然如母亲所说,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隙,约半米长,边缘向内翻卷,露出里面更加粘稠、暗红的内部组织。缝隙中,隐约可见那个紧贴内壁的人形阴影,似乎比昨天更加“清晰”了一些,轮廓更像父亲了。而阴影头部那两点暗红,此刻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我来的方向。
在巨茧的周围,散落的骸骨更多了,除了动物的,明显又多了几具不完整的人类骸骨,看衣物碎片,像是……最近才死去的村民?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麻。而在茧体根部,靠近父亲遗物(解放鞋、草帽、柴刀)的地方,蜷缩着四五团小小的、蠕动的白色物体。
正是母亲说的“小兔子”。
它们只有拳头大小,浑身覆盖着湿漉漉的惨白短毛,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几乎咧到后脑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嘴。它们似乎还很脆弱,只能缓慢地蠕动,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但已经本能地朝着附近散落的碎骨方向蹭去,试图啃食。
而在巨茧正前方不远处,我看到了母亲。
她还活着。
但情形比死亡更可怖。
她被几十根从茧体表面延伸出来的、较粗的白色“绒毛”缠绕着,悬在半空,离地约一米。那些“绒毛”如同有生命的绳索,勒进她的衣服和皮肉,有的甚至从她的口鼻、耳朵轻柔地探入,微微蠕动。母亲双目圆睁,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她的身体在不自主地轻微抽搐,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
而在她心脏位置的衣服上,有一小片正在缓慢扩大的……白色绒毛。与她脖子上、手臂上被“绒毛”缠绕勒出的伤口处,正在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种淡白色的、粘稠的浆液。
它在“消化”她。或者说,在将她“转化”?
“妈——!!!”我睚眦欲裂,柴刀几乎脱手。
似乎是听到我的声音,茧体顶部的裂缝微微张合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黏腻的、仿佛湿木头摩擦的声响。那几团新生的“小兔子”蠕动的速度加快了。
缠住母亲的“绒毛”也稍稍收紧,母亲的身体痛苦地弓起。
它在警告我。或者说,它在向我展示“欠债不还”的下场。
愤怒和悲痛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喷发,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我。硬拼?我甚至无法靠近母亲,就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绒毛”缠住。
父亲藏起的“白色石头”……是关键吗?母亲说父亲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惊扰了它。那石头,是不是它的“核心”或“弱点”?父亲藏起来了,所以它困住父亲的部分躯体,不断索取我们这些血亲,试图找回或补偿?
石头会在哪儿?父亲常去的地方……屋里我都找过。山里?
我的目光猛地投向茧体旁边,父亲那几件遗物。
解放鞋……草帽……柴刀……
柴刀!
父亲是个老农民,柴刀是他进山最常用的工具之一。他会不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常用、最不起眼的东西里?
那柴刀的刀柄,缠着母亲旧围裙的布条。布条颜色污浊,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此刻,在惨白茧体散发的微光和山坳顶部漏下的黯淡天光下,我隐约看到,那布条缠裹的刀柄末端,靠近金属刀身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块不规则的凸起。
不是木头本身的结节。是后来塞进去的什么东西!
就是它!
我心脏狂跳。但怎么拿到?柴刀就在茧体根部,距离那些蠕动的“小兔子”和无数飘荡的“绒毛”只有几步之遥。
拼了!
我点燃了缠着煤油布的木棍,火焰“呼”地一声窜起,驱散了一些周围的阴寒和甜腥气。那些飘荡的“绒毛”似乎对火焰有些忌惮,稍微向后退缩了一点,但依旧虎视眈眈。
我将点燃的火把猛地投向巨茧的方向,不是为了攻击,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和吸引注意。同时,我掏出那挂鞭炮,用打火机点燃引信,用力朝另一个方向扔去!
噼里啪啦——!!
刺耳的爆炸声在山坳里骤然响起,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巨茧的搏动明显紊乱了一瞬,表面的“绒毛”狂乱地舞动起来,裂缝中发出愤怒的嘶嘶声。那些“小兔子”受惊,吱吱乱叫,慌乱地蠕动。
就是现在!
我紧握柴刀,压低身体,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父亲遗物所在的位置!脚踩过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几根粗壮的“绒毛”迅速向我卷来,带着破风声。我挥刀猛砍!柴刀砍在“绒毛”上,发出砍进坚韧皮革般的感觉,居然没能立刻砍断,只迸出少许粘稠的白色浆液。“绒毛”吃痛缩回,但更多“绒毛”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把柴刀!冲到近前,一脚踢开试图啃咬我脚踝的一只“小兔子”,伸手就去抓那柄柴刀!
手指刚握住缠着布条的刀柄,一根特别粗壮的“绒毛”猛地缠住了我的手腕!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就要将我拖倒,同时,绒毛尖端试图刺破我的皮肤!
我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另一只手挥刀狠狠砍向缠住手腕的“绒毛”!这次用了死力,“噗”地一声,粘稠浆液喷溅,绒毛应声而断!断掉的一截还在我手腕上扭动,像垂死的蚂蟥。
我趁机一把将柴刀整个拔起!
入手沉重。我来不及细看,转身就往回跑!更多的“绒毛”如同白色浪潮般从身后追来,缝隙中的暗红目光充满了狂暴的怒意。母亲悬在半空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承受着更大的痛苦。
我拼命跑向山坳边缘,手脚并用往上爬。“绒毛”追到山坳底部边缘,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继续延伸上来,只能狂怒地挥舞、抽打着空气,发出鞭子般的破空声。
我爬上山坡,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低头看手中的柴刀。
缠刀的布条已经被我手上的汗、血(手腕被勒破)和刚才溅上的白色浆液浸透。我颤抖着手,开始解那布条。
布条缠得很紧,很厚。一层层剥开。
终于,在靠近刀身与木柄结合处的最后几层布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物。
掏出来。
一块比鸡蛋略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触手温润,不像普通石头冰凉。颜色是一种黯淡的、仿佛蒙尘的乳白色。仔细看,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若隐若现。
就是它!父亲从山坳里带出来的“白色石头”!这一定是那“地乳”的一部分,甚至是核心!
几乎在我拿出石头的瞬间,山坳底部,那巨茧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刺耳的嘶鸣!整个茧体疯狂地搏动、膨胀、收缩,表面的“绒毛”狂舞,裂缝猛地张大,里面暗红的内壁肌肉剧烈痉挛。那两点注视着我的暗红目光,充满了极致的渴望、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它想要这个!它需要这个!
而缠着母亲的“绒毛”,也骤然勒紧!母亲的身体猛地一挺,眼睛几乎凸出眼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它在用母亲威胁我!交出石头,否则……
我看着手中温润却邪异的石头,又看看山坳下痛苦挣扎的母亲,再看看远处城市的方向,那里有我的妻子和正在被“标记”侵蚀的儿子。
交出石头,它可能变得更强大,更不可控,我们全家乃至全村,可能都难逃一死。不交,母亲立刻会死。
但交出去,我们就永远无法摆脱这个梦魇了。“债”永远清不了。
怎么办?!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石头上。父亲为什么要藏起它?仅仅是贪财?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我死死盯着石头内部那些缓慢流动的暗红纹路。它们……好像和茧体内部的组织,有些相似?
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闪电劈开我混乱的脑海。
如果这石头是它的一部分,甚至核心,那么,它是否也对这石头有某种“依赖”或“连接”?毁掉石头,会不会对它造成重创?甚至……杀死它?
可怎么毁?砸碎?火烧?
我看向另一只手里,那把沾染了白色浆液的柴刀,又看向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半截扭动的“绒毛”。
血……我的血,刚才砍断“绒毛”时,也溅到了石头上一些。
就在这时,我惊恐地发现,石头表面,沾染了我血迹的地方,那些黯淡的乳白色,似乎……正在微微变深?内部暗红的纹路,流动速度好像加快了一丝?
而山坳下的巨茧,嘶鸣声中出现了一丝痛苦的颤音。
血……我们的血,陈家的血,对它/这石头有影响?是滋养?还是……毒药?
父亲当年拿着这块石头,是否也发现了什么?所以他藏了起来,也因此招来了灾祸?
没有时间验证了!母亲快要不行了!
我咬紧牙关,心中发狠。赌一把!
我用柴刀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鲜血顿时涌出,滴滴答答,很快浸满了整个手掌。
然后,我用力握住那块温润的白色石头!
嘶——!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从掌心传来!不是疼痛,也不是灼热,而是一种诡异的、冰火交织的“吸吮”感!仿佛我掌心的血液,正被石头疯狂地抽取!同时,石头内部的暗红纹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明亮、流转起来,散发出一种妖异的、脉动般的微光!
“呃啊——!”我忍不住痛哼出声,感觉生命力都在随着血液流失。
山坳底部,巨茧的反应更是剧烈!它发出了凄厉无比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尖嚎!整个茧体疯狂地抽搐、痉挛,表面鼓胀起一个个巨大的、蠕动的包块,然后又塌陷下去。裂缝扭曲,里面暗红的组织翻涌,那两点暗红目光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不敢置信?
缠绕母亲的“绒毛”瞬间失去了力道,软软地垂落。母亲的身体“噗通”一声掉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但更多的、粗壮的“绒毛”,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怒,不再受地域限制般,猛地从山坳底部暴射而出,如同白色的地狱长矛,直刺向我!誓要将我和石头一起夺回、撕碎!
我握着滚烫、脉动、仿佛活过来的石头,看着汹涌而来的白色死亡,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要么我死,石头被夺回,一切前功尽弃,家人难逃魔爪。
要么……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块吸饱了我鲜血、变得滚烫刺目、内部红光狂闪的石头,连同我鲜血淋漓的手,一起……
狠狠砸向身旁一块棱角尖锐的黑色山岩!
用我全身的重量,带着所有的不甘、愤怒、绝望和微弱的希望——
砸了下去!
砰——!!!
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
是一种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炸裂、又混合了血肉爆浆、灵魂尖啸的、难以形容的恐怖巨响!
刺目的、红白交织的强光,从撞击点猛地爆发开来,瞬间吞没了我的视线!
我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混合着冰冷死寂和疯狂灼热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我的胸口!
我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眼前一黑,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依稀看到:
山坳底部,那巨大的惨白茧体,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腐烂果实,轰然炸裂!粘稠的、红白相间的浆液和破碎的组织四处喷溅,将整个山坳染成一片污秽的地狱景象。无数“绒毛”在光芒中枯萎、断裂、化为飞灰。那几点暗红的目光,发出最后一声悠长、怨毒、不甘的嘶鸣,彻底熄灭。
新生的“小兔子”在粘液中迅速溶解、消失。
父亲那紧贴内壁的阴影轮廓,在茧体炸裂的瞬间,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如同青烟般,消散无踪。
捆缚母亲的“绒毛”早已枯死断裂。
强光和巨响渐渐平息。
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颤动的寂静。
只有山风,卷过弥漫着浓烈腥臭和焦糊味的山坳,发出空洞的呜咽。
以及,我掌心,那残留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与石头最后接触部位的……
剧痛。
和一片,正在缓慢蔓延开的、冰冷的……
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