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主城的灯火比天曜多。
不是更亮,是更散。
天曜的圣光塔一盏便压住整座皇城,太玄却是千家万户各自亮着,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星星。
秦枫从传送阵里走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
然后才看到站在传送阵外等他的人,苏清璃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江映月。
旁边是凤倾月,墨倾寒,姬瑶光,裴轻雪等女....站在最边上。
手里居然没端点心。
大概是因为跑得太急没来得及去厨房。
也可能是半路被墨倾寒拦了一道。
回来了。
苏清璃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上下看了他一眼,确认没缺胳膊少腿。
“朝会怎么样。”
“压住了。”
“那就行。”
江映月走上前,把一件外袍递给他。
太玄夜风比天曜凉,她知道他不会记得多带一件。
秦枫接过外袍。
手指碰到她指尖时,心里软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袍披上了。
主殿里摆了一桌家宴。
不算正式。
菜是江映月盯着厨房做的,酒是苏清璃从冰凰结界里取出来的陈酿。
几个孩子围坐在另一张小桌旁,秦映璃正往秦冰月碗里夹菜,秦冰月板着小脸说不要,筷子却没推回去。秦剑心坐在最边上,嘴里塞着半块肉,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秦音心没听清,凑过去问。
秦凰儿趁这个间隙,筷子一伸,把他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
干净利落。
动作之快,墨倾寒在另一桌看见,眉毛动了一下。
秦剑心:“……”
秦凰儿面不改色:“替你尝尝咸淡。”
苏清璃端着酒杯,看一眼秦枫剥虾的手,又看一眼秦凰儿抢肉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江映月笑了一声,很轻。
苏清璃看她。
江映月说:映璃小时候也这样。
苏清璃低头喝酒,杯沿遮住半张脸。
但江映月看见她嘴角动一下。
裴轻雪坐在旁边那桌,看到这一幕,压低声音对墨倾寒道:
“家主的孩子抢菜水平,跟家主的战斗水平差不多。”
墨倾寒:“虎父无犬子。”
凤倾月轻声道:“那是虎父无犬女。”
墨倾寒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
姬瑶光坐在角落,端着碗,阵盘搁在膝盖上,每隔几息低头看一眼数据。
裴轻雪凑过去:“吃饭还看阵盘,你不怕把饭粒掉进法则波纹里。”
姬瑶光推了推眼镜:“东线的虚无读数在下降。”
“那是好事。”
“太稳定了。”
裴轻雪筷子停了一下:“稳定不好吗。”
姬瑶光没有回答。只是把阵盘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顾若兰坐在主位侧首。
她今天没穿帝袍,只一身素白常服,长发用玉簪松松绾起——
和上次在永恒仙都临星台上理秦枫衣领时一样的装扮。
可她坐在太玄主殿里的姿态,和坐在天曜帝座上的姿态,完全不一样。
在天曜,她是山。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
在太玄,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被烫了一下。
动作很小。没人注意到。除了沈星落。
沈星落坐在母后旁边,看见了。
她没有说。只是默默把母后面前那碗汤往旁边挪了半寸,让风吹一吹。
顾若兰低头看了一眼被挪开的汤碗。又看了一眼沈星落。
沈星落假装在看桌上的菜。
顾若兰唇角极轻地动一下。
然后端回汤碗,吹一口气。
秦枫在对面看见,胸口莫名其妙暖一下。
秦枫坐在对面,正在给秦映璃剥虾。
虾壳有点烫,他剥得很慢。他看见这一幕了。剥虾的手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剥。
心里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落下来,像太玄夜风里那几片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江映月起身给众人添茶,路过秦枫身边时轻声道:
“陛下好像比上次来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
秦枫把剥好的虾放进秦映璃碗里。
“嗯。”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江映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秦枫假装没看见。
夏揽月不在太玄。
但她收到了一份传讯。不是正式军报,是姬瑶光顺手发的——
太玄主殿晚宴,东线读数稳定,全员在席。
附了一张阵盘自动拍下的画面:满桌菜、几盏灯、一个孩子正在抢另一个孩子碗里的肉。
夏揽月盯着那张画面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菜。
是因为顾若兰坐在人群里,没戴凤冠,手里端着碗,正在吹汤。
她从来没见过天曜女帝吹汤。
也没见过哪个女帝会在被烫之后,让女儿把汤碗往旁边挪半寸。
更没见过哪个女帝会真的再端回来,吹一口气,喝掉。
女官在旁边等了片刻,问要不要回信。
夏揽月把传讯令印收进袖中,说了一句。
“不必。让他们吃饭。”
女官退下。
夏揽月独自站在临星台边,九重星门在夜色里缓缓转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永恒仙朝的帝宴,从没有人敢在御前抢菜。
....
宴散时已近深夜。
孩子们被各自的母亲带回去休息。
秦映璃走之前跑到秦枫面前,塞给他一块糖。
说是从秦凰儿手里抢回来的。
秦枫低头看了看那块被攥得有点变形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还有一点小孩子手心的温度。
秦凰儿从远处喊了一声:“那是我的!”
秦映璃头也不回:“你不是替她尝咸淡吗,她替你尝甜淡。”
裴轻雪在远处听见了,啧了一声:“这个段位,以后可以继承家业。”
墨倾寒:“什么家业。”
裴轻雪:“修罗场管理。”
凤倾月轻咳一声,差点把茶喷出来。
顾若兰坐在偏殿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沈星落从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星落先开口:“汤还烫吗。”
“不烫了。”
“那就好。”
又是沉默。但这次不尴尬,只是安静。
顾若兰低头看着茶杯:
“本宫很久没有被人当成……一个会被烫到的人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知道星落听懂了。
沈星落没有回答。只是往母后那边靠了靠。
动作很小,肩膀碰一下肩膀。廊下的夜风有点凉,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地方是暖的。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然后是秦枫的笑声——
秦凰儿大概又从谁碗里抢了什么东西。
顾若兰听着这些声音,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这里和天曜不一样。”她轻声道。
沈星落点头。
“这里是家。”
三个字很轻。
落在太玄的夜风里,像一盏刚刚被点亮的灯。
顾若兰没有反驳,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茶,然后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女帝怕不怕冷,她说不怕。
那个人说,不怕和有人怕你冷,是两回事。
她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秦枫从主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一碗递给沈星落,一碗放在顾若兰手边。
“重新热的。”
沈星落接过去。
顾若兰看着面前那碗汤,没动。
秦枫没催。
只是在旁边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太玄的夜空。
星星比天曜多,但明天大概会起风。
他想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在想明天的事。
不是混沌海。
不是原初虚无。
不是三方调度。
是明天早上厨房做什么。
秦剑心的剑法课几点开始?
秦冰月的冰凰结界还需不需要加固?
如果这些都不需要了呢,如果有一天早上一睁眼发现——
他没往下想。
厨房的菜单挂在东墙上,秦剑心的剑法课在辰时,秦冰月的结界阵眼该换灵石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事,像在翻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账本。
每一页都记得。
姬瑶光从长廊那头走过来,手里阵盘屏幕朝上,亮着一行新数据。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区别,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步。
秦枫抬头看她。
姬瑶光把阵盘转过来,屏幕上东线监测区有一个极小的灰点,一明一灭。不像异动,像某种东西在试探。
顾若兰也看见了。她放下茶碗。
“多久了。”
“半刻钟前。和上次混沌海裂缝的频率不完全匹配,不是同一种波动。”
姬瑶光顿了顿,“更像是有人在远处数灯。一盏一盏地数。”
夜风忽然大了一点。
秦枫站起来,看了一眼孩子们房间的方向。
灯还亮着。秦映璃大概又在给秦冰月塞糖。
他把手里的空碗放在廊下。
动作很轻,碗底磕在石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让它数。”
三个字。但姬瑶光看见他掌心那枚混沌印记微微亮了一下。
远处偏殿里,裴轻雪正在和墨倾寒争论太玄芝麻酥和永恒仙朝桂花糕哪个更好吃。
凤倾月在旁边沏茶。
沈星落端着热汤,一口一口地喝。
顾若兰仍坐在廊下,手里那碗汤还没动,但也没放凉。
因为秦枫端来的时候,在碗底垫了一层保温的混沌气。
她发现了。
没说。只是又喝了一口。
太玄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
今晚没有月亮,但灯够多了。
偏殿里裴轻雪的声音又响起来,好像争论已从芝麻酥和桂花糕升级到哪边厨房更大。
墨倾寒说一句毫无意义的比较,裴轻雪说你上次去永恒仙朝厨房吃三块,墨倾寒沉默一息,说。
凤倾月的茶终于喷出来。
远处混沌海方向的那个灰点仍在闪烁。像一只手正悬在门板上。
还没有敲。
还没有敲。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