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安静得近乎压抑。
幻境刚破,混沌海深处的黑雾像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低语,黏在每一块漂浮黑石的缝隙里,迟迟不肯退远。
临时营地一片沉默。
没有人主动开口提起刚才阵幕里的争执。
裴轻雪抱剑站在营地边缘,假装巡逻,走了三步,又停了两步,最后还是被墨倾寒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在做什么?”墨倾寒淡淡问。
“巡逻。”裴轻雪回答得很快。
“巡逻需要一直绕着营地边缘转?”
“这里风大。”
墨倾寒抬头看了看静止的雾海。
“嗯,风确实大。”
裴轻雪:“……”
凤倾月站在另一侧,原本神情还算沉静,听到这句,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夏揽月则站在裂缝方向,神色冰冷,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
她刚从阵幕中出来,便已经把那封来自永恒仙朝的急报捏成了碎光。
——旧臣联手,三座星门失守。
——永恒仙朝内部,政变已起。
那不是一句普通的消息。
那是逼她回朝的火。
秦枫站在黑石群中央,抬手将最后一道防护阵纹钉稳,才缓缓收回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的传讯玉简便轻轻震了一下。
秦枫垂眸扫了一眼,眉心随即皱起。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永恒仙朝急报,夏揽月离朝后,部分旧臣联手发动政变,已有三座星门失守。
他抬起头时,夏揽月已经先一步注意到了他的神色。
“怎么了?”她问。
秦枫把玉简抛了过去。
夏揽月接住,扫了一眼,眼底的冷意瞬间凝成冰锋。
“找死。”
碎玉在她掌心化成蓝白色火光,顷刻湮灭在黑雾里。
“本帝离朝不过半日,他们就敢动?”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好,很好。”
凤倾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认真了些。
“夏揽月,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夏揽月没有立刻答话。
她只是望向前方那道终渊封印裂缝。
那道裂缝悬在黑雾深处,像一只没有完全睁开的眼,边缘不断渗出冷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封印,在耐心听着外面的声音。
她沉默了几息,才低低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这些乱臣贼子,倒是会挑时候。”
秦枫开口:“永恒仙朝不能丢。”
夏揽月看向他,眼神锐利。
“你在教本帝做事?”
“不是。”秦枫摇头,“我是在告诉你,眼下不能两线作战。”
“本帝知道。”
“那就先解决终渊。”秦枫抬眸,语气很稳,“它比政变更危险。若让它从封印里彻底爬出来,永恒仙朝就算打回去,也只剩一座空壳。”
这话不是安慰,是判断。
而且冷静得几乎没有情绪。
夏揽月盯了他两息,眼底的怒火反而略微压下去一点。
她不得不承认,秦枫说得对。
沈星落这时才慢慢走近两步。
她的眼眶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红,却已经把情绪重新收了回去。
“母后。”她声音低了些,“若您现在回天曜,终渊这边怎么办?”
顾若兰看向她。
那双总是稳得像圣光殿柱石一样的眼,此刻仍旧平静,却比平常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沉默片刻,才道:
“本宫留下。”
三个字不长,却让营地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星落怔了怔,神情一下子复杂起来。
顾若兰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天曜中枢这么久了。
她是女帝,本不该留在这里。
可这一次,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回朝。
夏揽月似乎也有些意外。
她扫了顾若兰一眼,语气不轻不重。
“天曜女帝,放着自己国家不管,留在这里和本帝争一只裂缝眼?”
顾若兰淡淡道:“你若想一个人扛终渊,也可以现在走。”
“本帝并未说要走。”夏揽月冷哼,“只是觉得你这个决定,倒像是为了谁才做的。”
空气微微一凝。
裴轻雪立刻把视线移向脚边黑石,假装自己只是一块很安静的石头。
墨倾寒则低头去摆弄阵盘,仿佛那上面的纹路比眼前的人心还复杂。
凤倾月轻咳一声,转向雾海,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兴趣。
秦枫揉了揉眉心。
这种话题,他最不想接。
偏偏总会落到他头上。
“都别吵。”他抬手打断,“夏揽月,你回朝可以,但不是现在。至少等我们把这道裂缝的情况摸清。”
夏揽月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扯了下嘴角。
“你这副样子,倒像个真亲王了。”
“本来就是。”秦枫回得理所当然,“而且我还负责哄你们。”
“谁需要你哄?”夏揽月冷笑。
秦枫看向她:“那你刚才捏碎玉简做什么?”
夏揽月:“……”
凤倾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忙低头轻咳了一下。
沈星落本来还绷着脸,听到这句,也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看了秦枫一眼,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个本事。
他能让所有人在最紧绷的时候,还顺手把话题拐歪一下。
明明是在谈政变与终渊这种足以压塌大陆的大事,偏偏被他说得像是在处理谁今天没吃药。
很气人。
也很管用。
秦枫没有继续逗夏揽月,而是抬手指向前方。
终渊裂缝边缘,黑雾正从更深处一层层往外渗。
那些雾并不散,反而像有自己的意志,贴着裂缝边沿慢慢延展,每扩开一寸,周围的黑石便像被抽去了骨头,瞬间发脆、发白、失去光泽。
“看见没有?”秦枫道,“它不是单纯的封印松动。”
众人顺着他视线看去,神情逐渐凝重。
“它在试着找我们。”墨倾寒低声道。
秦枫点头:“准确说,是在找我。”
顾若兰眉心微蹙:“你确定?”
“它一进来就提了混沌传承者。”秦枫道,“这不是巧合。”
夏揽月的眼神沉了沉。
“如果它是冲你来的,那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碰。”
“本宫也是这么想的。”顾若兰淡淡接话。
夏揽月侧目看她。
顾若兰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别的含义。
沈星落把脸别到一边,像是没听懂。
可耳尖却微微泛红。
秦枫干咳一声。
“行了,别在这儿抢着替我死。”
众人:“……”
这话太直白,连空气都安静了半息。
裴轻雪终于没忍住,低声道:“这话听起来,怎么像你很有经验?”
秦枫看她一眼:“我没经验,难道还等着你来教?”
裴轻雪一本正经:“也不是不行。”
墨倾寒侧过脸,目光微妙地扫了她一下。
裴轻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顺口把心里那点奇怪的跃跃欲试说出来了。
场面一时更安静。
连顾若兰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裴轻雪耳根微热,干脆提剑转身。
“我去前面探路。”
“你刚才不是在巡逻吗?”墨倾寒道。
“现在改成探路。”
“理由?”
“前面风更大。”
墨倾寒:“……”
这一次,连沈星落都轻轻抿了抿唇。
秦枫看着这一幕,胸口压着的那点沉重稍微散开些。
他知道夏揽月此时回朝,等于把一半力量从这里抽走。
但她若不回,永恒仙朝的政变就可能彻底扩大。
这不是能轻松取舍的事。
而更麻烦的是,终渊裂缝已经开始活化。
它不会等人。
也不会因为谁在吵架就停下。
他抬手,掌心混沌气缓缓聚拢,将一枚新钉下的阵符按入黑石。
“夏揽月。”他开口,“你回朝可以,但先听我一句。”
夏揽月看他。
“说。”
“别单独去见那帮叛徒。”秦枫道,“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动手,背后不一定只是一群旧臣。”
夏揽月眼神一沉:“你的意思是,他们后面还有人?”
“只是猜测。”秦枫看着前方黑雾,“但这种时候动政变,像不像故意把你从这里赶回去?”
夏揽月沉默了。
她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她太聪明。
聪明到一听就明白,这很可能不是巧合。
天曜、永恒仙朝、混沌海——三处同时起火,若说没有人算计,她自己都不信。
顾若兰看了秦枫一眼,语气平静:“你怀疑,终渊只是前奏。”
秦枫点头。
“至少现在看,它更像一根被提前点着的引线。”
沈星落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那真正的火,会在哪里?”
秦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黑色裂缝,感受着其中越来越明显的压迫。
半晌,才低声道:
“会在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地方。”
没人追问。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落进耳朵里却像一块沉下去的石。
夏揽月抬手,掌心凝出一枚金红色令印。
“本帝回朝。”
她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冷了下来。
“终渊这边,你们先盯着。若那边有变,本帝会立刻回来。”
秦枫点头:“一路小心。”
夏揽月瞥他一眼。
“你在担心本帝?”
“我在担心你回朝时,发现叛军连宫门都给你换了。”
夏揽月:“……”
这人说话真的很欠。
偏偏还欠得很准。
她冷哼一声,身后已经浮起传送星纹。
临走前,她忽然看向顾若兰,语气淡淡:“天曜女帝,终渊前先管好你自己的心。”
顾若兰眸色微冷。
“这句话,本宫原样还给你。”
夏揽月嗤了一声,星纹彻底亮起。
光芒散去时,她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黑雾重新压了过来。
队伍前方只剩终渊裂缝无声起伏,像在呼吸。
秦枫重新抬起头。
“准备继续。”
顾若兰望向前方,神色恢复帝王般的平静。
沈星落站到她身侧,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
风很轻。
雾很重。
所有人的脚步都落在沉默里,像踩着一层随时会碎开的薄冰。
而在那道裂缝深处,终渊像是终于嗅到了什么,黑雾轻轻一卷,发出低而沉的回响。
像一声冷笑。
也像下一场风暴开始前,最安静的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