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刺破江雾,滩头堡岸边的篝火旁瞬间骚动起来。
方子期闻声抬首,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江面下游方向。墨色的江水泛着细碎波光,远处只有几点若隐若现的灯火,那是晋军快船掩在雾里的标识。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观澜眉头微蹙,“晋军统领明知正面强攻讨不到好处,白日里扼江封锁,夜里便遣轻舟绕后,想烧我们停泊在下游港湾里的粮船与辎重船。一旦粮草被焚,滩头数万将士,不战自溃。”
港湾处是义师水师的后方泊地,大船、粮舟、伤兵船尽数停靠在此,防御本就弱于正面水阵。毛圣斌的主力方才分船绕道运粮,留守港湾的战船不多,若是被这数十艘快船突入,后果不堪设想。
“传我的令。” 方子期声线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命港湾守将,立刻将所有粮船往内侧浅滩挪移,以小型哨船结成内层水障,船上多备火油、火箭。不要主动出港迎击,诱他们靠近再打。再遣传令骑,快马去知会毛圣斌,他分出去运粮的船队就近折返,从外侧兜截这股夜袭之敌,断他们归路!”
“还有,命滩头弓弩营抽调两百好手,赶赴岸边滩涂,列于港湾侧翼。晋船靠近江岸之时,以箭雨压制登船死士。”
军令一道道飞快送出,骑士翻身上马,踏着泥泞的滩头土路疾驰。岸边值守的士卒奔走呼号,港湾之内,船工与辅兵慌忙撑篙,沉重的粮船缓缓向水浅之处退去。
上游晋军的夜袭船队借着夜色掩护,桨叶入水无声,一路贴着北岸行进,避开义师正面水寨的哨探。带队的是晋军水师一名偏将,领五十艘快船,船上满载引火之物,皆是精选的死士。
那偏将伏在船头,低声约束麾下:“莫出声!待到近了港湾,一齐抛火,烧光他们粮船!得手之后不要恋战,立刻顺流折返,与主寨会合!”
船队越靠越近,港湾外的义师哨船静静伏在暗影里,不动声色,仿佛不曾察觉。
晋军偏将心中暗喜,只当夜色掩护周全,对方毫无防备,挥手低喝:“加速!”
数十艘快船齐齐发力,冲破薄薄一层江雾,直扑港湾入口。
“放火箭!”
一声令下,港湾内侧,无数带着火苗的箭矢腾空而起,拖着一道道赤红尾焰,迎着晋船泼洒过去。
晋军猝不及防,好几艘快船船篷当即被引燃,火光猛地炸开,在漆黑江面上刺得人眼疼。船上死士慌忙挥刀拍打篷上火苗,阵形登时乱了几分。
“不要停,冲进去!” 晋偏将嘶吼。
快船冒着箭雨继续前冲,堪堪抵近水障,便见义师哨船上甩出钩镰,死死勾住晋船船舷。两队人隔着数尺江面,开始接舷厮杀。钢刀撞击声、惨叫、火噼啪燃烧的声响混在江涛之中。
岸边滩涂之上,两百弓弩手轮番放箭,专射船上掌舵、持火把的晋兵。不少刚举起火油罐的死士中箭,罐子脱手摔碎,火油泼洒在船板上,遇火即燃,火舌顺着船板飞快蔓延。
晋军这支夜袭队伍本是奔着纵火而来,不曾想对方防备如此周密,片刻之间,已有十余艘船起火,在江面上烧成一个个火盆。
就在此时,江下游远处号角响起。
毛圣斌接到急报,放弃绕行运粮,带着十余艘斗舰匆匆赶回,自外兜抄,堵死了晋船后撤的水路。
“封死口子,一个都别放跑!” 毛圣斌立在船头,长刀出鞘,“撞上去!”
斗舰船身高大,借着水势横压而来,直接截断晋军退路。晋偏将前后受敌,前有港湾水障拦击,后有毛圣斌主力合围,心知大势已去,面色惨白。
“分头突围!向北岸分散撤走!”
晋军快船四散分开,不再成阵,各自寻空隙向北逃窜。义师战船紧追不舍,江面上火光点点,追逐战沿着江岸铺开,一直蔓延数里。
半个时辰之后,厮杀渐渐平息。
残存的晋军快船寥寥数艘,狼狈逃回上游晋军主水寨,剩下的或是焚毁沉没,或是士卒被俘,夜袭之计彻底落空。
上游晋军主寨之内,水师统领听完败报,一拳重重砸在案上,案上陶碗震落,摔得粉碎。
“没用的东西!五十艘快船,竟连一处港湾都烧不进去!” 他胸中郁气翻腾,本想借夜袭一举断方子期粮源,反折损大批船只死士,“方子期防备周密,水路之上再难寻破绽。如今只能寄望陆路,等王爷主力赶到,以大兵强攻滩头。”
参军在一旁低声劝道:“将军,今夜失利,士气受挫。不妨收敛船队,严加警戒,不再贸然遣人袭扰,静待陆上大军消息。”
统领闭着眼,良久,缓缓颔首。
南岸滩头,港湾的火光渐渐扑灭,残存的焦木、烧毁船板顺着江水漂走。伤兵被抬回滩头堡救治,俘虏分批押下战船清点。
毛圣斌乘舟登岸,来堡中见方子期,铠甲上还沾着烟灰与血渍。
“主公,夜袭之敌已击溃,俘晋兵两百余人,焚毁敌船二十七艘。我方只折损三艘哨船,伤亡不算重。” 毛圣斌拱手禀报,顿了顿,又道,“只是晋水师主力依旧扼守上游主航道,我们想要大规模从下游转运粮草,依旧要时刻提防他们截杀。”
“能守住港湾,便是大胜。” 方子期颔首,目光转向南边,“不知去落枫隘的两千步卒,此刻到了何处。”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自南方林间奔来,满身露水,单膝跪地。
“报主公!我部兵马已于半个时辰前抵达落枫隘!隘口两侧高地已经抢先拿下,士卒正在伐木立栅、挖掘简易壕沟。只是探马回报,晋王的先锋骑兵,距离隘口只剩不足十五里!对方行进极快,恐怕天明前后,便会抵达隘口之下!”
帐中众人神色一紧。
落枫隘地势狭窄,适合设伏,可带去的只有两千步卒,无重甲,无大量骑兵,若是被晋王先锋铁骑猛冲,工事尚未筑成,极难抵挡。
宋观澜立刻开口:“隘口一旦丢失,晋王骑兵便可长驱直下,直扑滩头堡外围营寨,我们刚刚站稳的南岸据点,立刻就要直面敌军锋刃。要不要再派援军驰援落枫隘?”
方子期走到舆图之前,指尖落在落枫隘,沉吟片刻。
“再派援兵不是不行,可滩头兵力本就紧张。晋水师仍在江上虎视,东岸赵景昭那一支队伍还悬在侧畔,不可轻易抽走太多登岸主力。” 他抬眼,“传令,派八百轻卒,带足箭矢、拒马,连夜急行支援隘口。另外传告守隘校尉,不必强求死守不退,若铁骑攻势太猛,可分兵退入两侧山林,依托林木缠斗,迟滞敌军,切莫和骑兵在隘口平地硬拼。只要拖住晋王主力一日,我们在滩头的营垒、壕沟便能大体完工。”
信使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夜色更深,江风寒凉。
东岸赵景昭营中,哨探连夜不停,两岸各处战报流水一般送入帅帐。赵景昭靠着凭几,听完夜袭失利、义师分兵守落枫隘的消息,捻着胡须默然许久。
“晋王水师夜袭不成,陆路先锋又要和方子期的伏兵在落枫隘撞上了。” 副将低声道,“都督,落枫隘若是守得住,方子期便能稳住南岸;若是守不住,晋王铁骑顷刻压到滩头,大战就在眼前。我们要不要提前做点准备?”
赵景昭抬眼望向南岸方向,那里篝火连绵,如同一条火龙铺展在江岸边。
“传令各营,枕戈待命,营寨再加筑一层木栅。” 他缓缓开口,“但依旧不许主动渡江。叫斥候分出一队,悄悄绕去落枫隘附近,远远观战,把两边厮杀情形一五一十报回来。”
“我们就只看?”
“对,只看。” 赵景昭淡淡一笑,“落枫隘这一仗,才是南岸之争真正的开端。哪边能赢,这战争的天平,才会真正倾斜。”
南方的落枫隘,林木沉沉。
义师士卒借着月光,挥斧伐木、掘土埋栅,泥土混着枯枝,在隘口一点点堆起矮墙。远处官道之上,隐隐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如滚滚惊雷,正由远及近。
守隘校尉按着刀柄立在隘口最高处,望着前路茫茫夜色,对身边亲兵低声吩咐:“传令全军,弓弩手分列两侧高地,刀盾手守住隘口中路。所有人噤声,备好滚石,等骑兵进入隘道,再动手。”
山林间,杀气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