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万籁俱寂。
一缕最后的意念，跨越了生死的界限，穿透了昆仑山脉厚重的岩层，精准地烙印在顾凡的神魂深处。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
是一股执念。
一股属于老兵于刚，在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所爆发出的，最纯粹的守护执念。
“斩妖司，死战……不退！”
这股意志，与另一股冰冷的，试图“修正”与“删除”一切异常波动的皇者气机，发生了最根本的冲突。
顾凡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燃烧的，近乎虚无的金色。
他懂了。
于刚用生命，为他上了最后一课。
他的《镇龙斩妖》，他的道，从来不只是为了建立一套秩序，为了斩杀妖兽。
更是为了承载。
承载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的意志，所有牺牲的重量。
他体内的尊者境力量，在这股明悟下轰然运转。
他没有用蛮力去冲撞那道由顾梵设下的，禁锢他神魂的无形牢笼。
他的气机，他的意志，他的道，与于刚那道决绝的执念完美融合。
然后，他直接将顾梵留下的那道冰冷法则，“格式化”了。
就像删除一个错误的程序。
简单，彻底。
顾凡站起身。
没有撕裂空间，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他只是向着前方，迈出了一步。
身影在密闭的静室之中消失。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天门关那五百米宽的巨大缺口中央。
这一步，跨越了千里山河。
也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扑面而来的，是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浓稠血腥味。
顾凡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战场。
没有一寸完好的土地。
玄武军团那标志性的黑色制式战甲，已经变成了无数碎片，与战士们残缺的肢体、妖兽腥臭的尸骸，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副触目惊心的地狱画卷。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幸存下来，正用一种混杂着惊恐、茫然与敬畏的眼神看着他的“群英会”成员。
他看到了那个瘫在血泊中，双腿不自然扭曲的【沪城风骑士】赵信。
看到了那个死死攥着一根断裂的擀面杖，穿着碎花衬衫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孙婆婆。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
定格在靠着一截断裂的城墙，胸口处是一个巨大透明窟窿，气息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石磊身上。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会把他随手脱下的衣服默默拿去洗干净，会憨笑着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他的石磊。
顾凡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刚刚从神龛中走下，还没有沾染人间烟火的雕塑。
然而，他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战场上那些残存的，数以百万计的妖兽潮，在这股无形的，死寂的压力下，开始骚动、恐慌，仿佛末日提前降临。
一头离他最近，体型堪比重型装甲车，实力已达裂地境巅峰的巨型野猪妖兽，被这股死寂的气氛激起了最原始的凶性。
它猩红的眼睛锁定了顾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蹄践踏着尸骸，化作一道黑色的肉山，悍然冲来。
它要将这个突然出现，让它感到恐惧的人类，彻底碾成肉酱。
可它甚至没能靠近顾凡百米之内。
顾凡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石磊。
那头不可一世的裂地境巅峰妖兽，就在万众瞩目的冲锋途中，毫无征兆地，由内而外地，崩解了。
它庞大的身躯，坚硬的骨骼，沸腾的妖血，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最原始的粒子，被风一吹，便散于无形。
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寂静被打破。
顾凡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片因为同伴的诡异死亡而陷入停滞的黑色潮水。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沉稳地，走向那个即将熄灭的生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神魂的震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头妖兽的脑海。
那是一种不含任何感情的，冰冷的质问。
“谁，干的？”
随着他的行走，以他为中心，金色的《镇龙》罡气不再是护体的光焰，而是向内极致地压缩，在他脚下蔓延开来。
领域所过之处，无论是人类的鲜血还是妖兽的尸骸，地面都瞬间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宛如艺术品的金色冰晶。
那是纯粹的，被实体化的杀意。
这神只般的质问和无法理解的死亡方式，彻底震慑了整个妖兽潮。
它们停滞了。
但仅仅是短暂的停滞。
随即，更庞大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兽性被彻底激发。
恐惧，催生了极致的疯狂。
“吼！”
“嗷呜！”
黑色的潮水再次涌动，比先前更加狂暴，更加悍不畏死，要将这个敢于独自一人挑衅整个族群的“神”，彻底淹没，撕碎，吞噬。
顾凡却看都未看一眼。
他的身影穿过那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庞，径直走到了石磊的面前。
他缓缓蹲下身。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石磊胸口那个仍在汩汩流血的窟窿。
他要先救人。
再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