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在经历了一系列暗流涌动后,终于迎来了一段表面上的平和期。
书院内部的整顿初见成效,外部威胁也暂时蛰伏。
连日的紧张气氛似乎被初夏暖风稍稍吹散,连带着人心也活络起来。
这日傍晚,唐小柒像只百爪挠心的小猫,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第N次唉声叹气:
“唉……好想吃朱雀大街李记的酱香饼啊……还有王婆婆家的糖油果子……听说晚上夜市开了,还有耍猴戏和皮影戏看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廊下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的陆云霁。
陆云霁执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仿佛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唐小柒的“美食轰炸”和“文化诱惑”无动于衷。
只是那枚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唐小柒不死心,凑到石桌旁,双手托腮,眼睛眨巴眨巴,开始进行情景再现式描述:
“陆师兄,你想啊,那刚出炉的酱香饼,外皮酥脆,刷着秘制的酱料,咬一口,啧啧……还有那糖油果子,金黄油亮,外面裹着芝麻,咬下去又甜又糯……还有那夜市,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各种好玩的好看的……”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连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陆云霁依旧沉默,但唐小柒敏锐地发现,他执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有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赵知闲风风火火的声音:“小五!喃喃!好消息!”
两人抬头,只见赵知闲抱着她的焦尾琴,一脸兴奋地闯了进来。
“大师兄那边基本稳定了!那几个京城来的家伙也老实了!咱们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赵知闲把琴往石桌上一放,棋盘上的棋子被震得跳了一下,叉着腰,豪气干云地说,“走!师姐带你们下山,逛夜市去!庆祝一下!”
唐小柒立刻欢呼雀跃:“太好了!三师姐万岁!”
陆云霁:“……”
他拿着棋子的手彻底僵住了。
下山?
逛夜市?
人声鼎沸?
灯火通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简直是噩梦级别的场景。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副画面:摩肩接踵的人群,嘈杂的喧闹声,各种陌生的面孔和目光……
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
“我……”他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在舌尖盘旋。
赵知闲却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拉起唐小柒,又看向陆云霁,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小五你也必须去!整天闷在院子里,都快长蘑菇了!你看看你,脸白得跟什么似的,得多见见人气!再说了,有师姐在,谁敢找你麻烦?”
陆云霁:“……”
他担心的不是麻烦,而是“人气”本身。
唐小柒也眼巴巴地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酱香饼……糖油果子……”
最终,在赵知闲的“武力胁迫”和唐小柒的“美食诱惑”双重攻势下,陆云霁那微弱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他默默地放下棋子,站起身,算是……默许了。
于是,半个时辰后,乔装打扮的一行三人,出现在了潭州城华灯初上的朱雀大街上。
赵知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江湖女子装扮,依旧背着她的琴,美其名曰“防身兼陶冶情操”。
唐小柒则兴奋地东张西望,像只出笼的小鸟。
而陆云霁……
他听从了唐小柒“专业”的建议,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衣,而是换上了一套毫不起眼的、颜色灰扑扑的粗布衣衫,头上还戴了一顶边缘耷拉、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这身打扮,将他那出众的气质掩盖了七八分,混入人流中,总算不那么显眼了。
即便如此,陆云霁依旧感觉浑身不自在。
周围喧嚣的人声、小贩的叫卖、食物的香气、还有那明明灭灭、晃得人眼花的灯火,都如同无形的浪潮,不断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下颌,将斗笠压得更低,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尽量走在人群相对稀疏的边缘。
赵知闲和唐小柒则完全相反。赵知闲如同鱼儿入了水,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一会儿跑到杂耍摊前看胸口碎大石,一会儿又挤到皮影戏棚子旁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点评几句。
唐小柒则彻底被美食俘获,左手拿着刚买的酱香饼,右手举着糖油果子,吃得满嘴油光,眼睛还不停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陆师兄,你快尝尝这个!真的好好吃!”
唐小柒努力从人群中挤回来,将咬了一口的糖油果子递到陆云霁面前。
那沾着芝麻和糖渍、还带着少女牙印的果子突然凑到眼前,陆云霁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仰了仰,斗笠下的眉头紧紧皱起。
“我不喜甜食。”他偏过头,声音闷闷地从斗笠下传来。
“哦……”唐小柒有些失望地收回手,自己啊呜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那酱香饼呢?咸的!”
陆云霁看着那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酱香和葱油气味的饼子,再次沉默地摇了摇头。
赵知闲见状,凑过来,不由分说地掰了一小块酱香饼,直接塞进陆云霁手里:“哎呀,小五,出来玩就要放开点!尝尝嘛!又毒不死你!”
陆云霁看着手里那块油乎乎的饼,仿佛拿着一个烫手山芋,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在赵知闲“灼热”的注视下,他最终只好极其缓慢地、如同试毒般,小小地咬了一口。
味道……
确实不错。
外酥里嫩,酱香浓郁。
但他实在无法在这种环境下安心享受美食。
周围嘈杂的声音和往来的人流,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维持“隐形”和抵御不适感上,味蕾仿佛都打了折扣。
他默默地咀嚼着,努力忽略掉手心的油腻感和周围投来的、或许只是无意的目光。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骚动。
“抓小偷!抓住他!”一个妇人惊慌的叫声响起。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手里抓着一个钱袋,如同泥鳅般在人群中疯狂穿梭,撞倒了好几个路人。
“光天化日……呃,华灯初上之下,竟敢行窃!”赵知闲杏眼圆睁,立刻来了精神,
“小五,喃喃,你们等着,看师姐我去行侠仗义!”
她说着,把焦尾琴往唐小柒怀里一塞,身形一展,便如同灵燕般追了上去,几个起落就逼近了那小偷。
唐小柒抱着沉重的古琴,看得目瞪口呆,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陆云霁则下意识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实在不想卷入任何可能引起围观的突发事件。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那小偷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竟然朝着陆云霁他们所在这个相对僻静的巷口跑来!
而赵知闲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将他堵住。
小偷狗急跳墙,看到站在巷口、抱着琴的唐小柒和旁边那个戴着斗笠、看起来很好欺负(?)的灰衣人,眼中凶光一闪,竟直接朝着唐小柒撞去,试图将她撞倒制造混乱,趁机逃脱!
“喃喃小心!”赵知闲惊呼。
唐小柒吓得闭上眼,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焦尾琴往前一挡!
说时迟那时快!
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站在旁边的陆云霁,动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是在那小偷即将撞上唐小柒的瞬间,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了唐小柒身前。
同时,他戴着斗笠的头微微一侧,仿佛只是无意间避让。
那小偷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从侧面传来,他前冲的势头瞬间被带偏,整个人如同喝醉了酒般,踉跄着转了个圈,然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钱袋也飞了出去。
而陆云霁,依旧好好地站在那里,斗笠都没歪一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瞬间,他运用了《安时顺变掌》中最高明的卸力技巧,以及《御风游》的精妙步法。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小偷已经趴在地上了。
赵知闲赶上来,一脚踩住还想爬起来的小偷,得意洋洋地对陆云霁说:“可以啊小五!深藏不露!这下盘功夫,稳!”
唐小柒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着地上哎哟惨叫的小偷,又看看旁边仿佛无事发生的陆云霁,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陆师兄,谢谢你!”
这时,失主妇人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拿回钱袋,千恩万谢。
周围也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对着赵知闲和小偷指指点点。
陆云霁:“……”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关注度上升!
他立刻低下头,将斗笠檐压到最低,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挪,试图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他甚至开始默默运转《逍遥游心篇》,准备一旦情况不对,就立刻带着唐小柒“御风而游”……
好在赵知闲处理这种事情经验丰富,三言两语打发了围观的群众,将小偷扭送去了附近的官府。
风波很快平息。
经过这么一闹,陆云霁是彻底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情。
他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已经彻底耗尽。
“三师姐,唐姑娘,我有些不适,先回书院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知闲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即使在斗笠阴影下也能看出),又看了看意犹未尽的唐小柒,想了想,说道:
“行,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带喃喃逛一会儿,保证把她安全送回书院!”
唐小柒虽然还想玩,但也看出陆云霁确实状态不好,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陆云霁如蒙大赦,对着她们微微颔首,然后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快步消失在了熙攘的人流中。
那灰扑扑的背影,竟透出几分仓皇。
独自走在返回书院的路上,远离了喧嚣的夜市,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和虫鸣。
陆云霁才感觉那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他摘下斗笠,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气,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这次“被迫”的出游,对他而言,体验实在算不上美好。
但奇怪的是,当他回到“敬亭小筑”,推开院门,感受到那熟悉的宁静时,心中除了如释重负,似乎还隐隐有一丝……
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或许,是因为在那样混乱的环境中,他依旧护住了想护的人?
或许,是因为那口被迫吃下、味道其实还不错的酱香饼?
或许,只是因为……平安归来。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还是一个人待着舒服。
他的“自在”真意,在经历了今晚这“丰富多彩”的体验后,似乎对“闹中取静”有了那么一丝丝新的、模糊的感悟。
只是这感悟的代价,着实不小。
而此刻,朱雀大街的喧嚣与灯火,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对于社恐的陆少侠而言,还是这一方小院的宁静,最是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