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狼卫的突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岳麓书院激起了滔天巨浪,但其退去后的余波,却以一种更微妙、更让某人无所适从的方式荡漾开来。
陆云霁那惊才绝艳的一剑,不仅击退了强敌,更是在所有目睹者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忘忧谷传人陆云霁之名,如同长了翅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书院,甚至开始向潭州城内扩散。
“听说了吗?那位陆师叔,以一敌八,还一招伤了金帐狼卫的统领!”
“何止!我听说他根本没用真剑,用的是内力凝成的气剑!”
“真的假的?那不是传说中的境界吗?”
“千真万确!当时我就在明伦堂,亲眼所见!陆师叔那风采,简直如谪仙临凡!”
诸如此类的议论,在书院的各个角落悄然流传。
陆云霁的形象被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从之前那个只是“气质特殊、不太爱说话”的客人,一跃成为了力挽狂澜、深不可测的“高人”。
而这,对于社恐的陆少侠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
他原本只是想安静地待在“敬亭小筑”,看书、练剑、偶尔应付一下三师姐的投喂和唐小柒的絮叨。
但现在,这个小院仿佛成了书院的新晋“名胜古迹”。
总有一些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学子,或是真心仰慕,或是单纯想一睹高人风采,会“不经意”地路过小院附近,探头探脑。
更有甚者,会壮着胆子以请教武学(他们甚至不知道陆云霁练的是什么)或者送些瓜果点心为由,试图敲响院门。
每当此时,陆云霁要么是立刻施展《落英遁形》般的步法,悄无声息地躲进屋内最深处的书房,要么就是由唐小柒出面,发挥她“社交小能手”的特长,连哄带骗(主要是靠她那张甜嘴和分享零食)地将人打发走。
“陆师兄正在静修,不便打扰哦!”
“这点心看着真好吃!我替陆师兄谢谢你们啦!”
“武学交流?这个……陆师兄的功法比较特殊,可能不太适合……”
唐小柒几乎成了小院的“门神”兼“发言人”,忙得不亦乐乎,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的感觉。
她觉得这比之前无聊地待在院子里有意思多了,还能听到各种新鲜的八卦。
陆云霁对此则是既无奈又感激。无奈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名声”,感激的是有唐小柒这个“屏障”在。
他甚至开始觉得,当初同意带上这个“话痨”一起上路,或许是他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至少在这种时候。
然而,唐小柒这个“屏障”也有失效的时候。
这天下午,李沐风带着松岳真人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亲自来到了“敬亭小筑”。这显然不是唐小柒能拦得住的。
听到通报,正在书房看书的陆云霁手一抖,差点把书页撕破。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立刻从后窗溜走的冲动,整理了一下衣袍,硬着头皮迎了出去。
院子里,李沐风正与几位长老谈笑风生,看到陆云霁出来,几位长老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带着欣赏、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热情?
“云霁啊,来来来,”李沐风笑着招手,“这几位师叔伯,对你可是好奇得很,今日特地来看望你。”
陆云霁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聚光灯,让他无所遁形。
他上前一步,按照礼数,微微躬身:“晚辈陆云霁,见过诸位长老。”
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一位面容和蔼、掌管书院藏书阁的长老抚须笑道:“陆师侄不必多礼。昨日明伦堂,多亏师侄出手,才保全了书院颜面,老夫代书院上下,多谢师侄了。”
“分内之事。”陆云霁垂着眼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里却在疯狂计算着这场会面可能持续的时间和需要应对的对话。
另一位性子比较急的长老直接问道:“陆师侄,你昨日那气剑之术,精妙绝伦,可是忘忧谷不传之秘?老夫观其意境,似乎暗合《南华》真意……”
来了来了!
他最怕的技术性探讨和刨根问底!
陆云霁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想用“师门秘传,不便外泄”来搪塞,但又觉得太过生硬失礼。
他抿了抿唇,斟酌着用词,尽量简洁地回答:“乃晚辈自行感悟,结合本门心法所致。”
“自行感悟?”几位长老都露出惊容。如此年轻便能自悟这般高深剑意,此子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于是,更多的问题接踵而至。关于内力运转,关于真意领悟,关于《逍遥游》与《无为剑经》的关联……
陆云霁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本就不善言辞,更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阐述自己的武学理念。
每一个问题,他都只能绞尽脑汁,用最简短、最不容易引发后续追问的词语来回答。
“尚可。”
“略有心得。”
“机缘巧合。”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李沐风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将话题引向了江湖轶事和书院典故,总算缓解了陆云霁的压力。
即便如此,这短短不到一炷香的会面,对陆云霁而言,不亚于又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当几位长老终于心满意足(或许带点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开后,他回到书房,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心神俱疲。
唐小柒溜进来,递给他一杯温茶,同情地说:“陆师兄,辛苦啦!那些老头子问题可真多!”
陆云霁接过茶杯,默默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比昨天对付那八个狼卫还要累。
然而,“名人”的烦恼远不止于此。
就连日常生活也受到了影响。
去食堂吃饭,总会收获无数或明或暗的注视礼,让他食不知味。
在院子里练剑,偶尔也能察觉到远处墙头或树后偷偷张望的身影,让他剑势都滞涩了几分。
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甚至连灰影都似乎“沾了光”。
原本在后山马厩安分守己的它,最近居然收到了几头小母驴表达的“青睐”,每天被围着转,烦得它直打响鼻,连最爱吃的草料都不香了。
这一切,都让陆云霁无比怀念无忧谷那真正无忧无虑、无人打扰的宁静日子。
他的“自在”真意,在这无处不在的“关注”下,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难以真正舒展。
当然,也并非全是烦恼。
经过明伦堂一事,书院内部原本有些摇摆的力量,明显更加倾向于李沐风。
松岳真人等几位长老更是公开表示支持,开始着手清理赵知节的残余势力,整顿书院内务。
京城来的那几位“贵人”被变相软禁在迎宾苑,如同困兽,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外部压力也似乎暂时减轻。金帐狼卫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进犯。
听雨楼也仿佛销声匿迹,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潭州城,迎来了一段暴风雨后难得的平静期。
李沐风趁着这段时间,加紧布局,巩固权力,同时也在暗中调查那股“不明高手”和迷神香的最终来源。
赵知闲则充分发挥她“闲事管尽”的特长,帮着大师兄整顿书院风气,揪出了几个隐藏在弟子中的害群之马,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干劲十足。
唐小柒则彻底爱上了在书院“执勤”的感觉,每天跟着赵知闲东奔西跑,狐假虎威,不亦乐乎。
偶尔回到小院,还会绘声绘色地向陆云霁汇报“工作进展”,比如今天又抓住了哪个偷懒的学子,明天又发现了哪个食堂大叔偷偷给相好多打菜等等。
陆云霁依旧是那个最安静的存在。他尽可能地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通过唐小柒的“转播”了解外界动态。
他的修为在稳步提升,“自在”真意虽然时感滞涩,但在这种“被动”适应外界关注的过程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坚韧和内敛。
他偶尔会站在院中,望着岳麓山的方向。
大师兄说,山长依旧在闭关。
他不知道这位书院真正的定海神针何时会出关,也不知道这场席卷潭州的风波何时会真正平息。
但他知道,只要大师兄需要他,他就会在这里。
只是,他由衷地希望,下一次需要他出手的时候,最好是在月黑风高、没人围观的地方。
这种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他真的……敬谢不敏。
这大概就是身为一个社恐的“名人”,最朴实无华的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