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文渊阁副室,苏桐已坐在案前。她打开抽屉,取出那包用布裹好的草案,轻轻放在桌上。昨夜写下的七条计划仍在,字迹清晰,一笔未改。
她翻开纸页,从头读起。试点选址、资金来源、师资安排……每一项都需有人支持。皇帝虽允她上奏,但若无人响应,这份策论不过是一纸空文。
春桃端来茶水,轻声问:“大人今日要去工部借图?”
“不。”苏桐摇头,“先去太傅府。”
她将草案重新整理,挑出最紧要的几页,连同学生记录与逃赋统计一并装入素帛封套。这些数字不会说谎,比任何言辞都有力。
半个时辰后,她步入太傅府书房。欧阳鸿儒正在翻阅典籍,见她进来,抬了抬头。
“苏大人今日怎有空来此?”
“为一事而来。”她将封套放下,“全民设学之策,已拟出草案。知您重礼法、守旧制,本不该贸然打扰。但此事关乎百姓生死,不得不来。”
欧阳鸿儒眉头微皱:“民间不设官学,自有其理。农人子弟,识字何用?耕田即可。”
“可若不知律法,田产被人夺走,如何申诉?”她取出六公主的记录,“这是卖花女前后算账的对比。从前被多收二文,自己不知;学会加减后,能当场指出错处。”
她又递上三皇子的调研表:“城东炭市童工日作十二时辰,得钱七文,买粥半碗。他们不是不愿读书,是从未有机会。”
欧阳鸿儒接过,目光在纸上停留许久。
“前朝《劝学令》有言,‘民智开则国强,民愚则邦危’。”她说,“这不是新事,是古已有之的道理。我只是想让它再响一次。”
老人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只在五县试点,每县不超过两所学堂。课程仅授识字、算术、律法常识,不讲经义,不涉朝政。”
“谁来教?”
“选宫廷学堂优秀生员先行。后续再培本地青年。”
欧阳鸿儒闭了闭眼:“老夫执掌礼部多年,一向认为士农有别。可若真能免民于讼、避祸于无知……我可在礼部会议上代为陈情。”
苏桐微微躬身:“多谢太傅。”
离开太傅府时,日头已高。她未回文渊阁,转而往宫城校场而去。
尉迟凌峰正在操练士兵,见她到来,挥手让队伍暂歇。
“苏大人亲至,可是有军务?”
“是为教育一事。”她直言,“偏远之地难寻教师,我想请将军帮忙。”
“你说。”
“军中若有识字通算的兵卒,能否在驻地兼授孩童基础课业?朝廷统一编印教材,定期配送,并计入军功考核。”
尉迟凌峰略一思索:“我军中有三百余名识字兵卒,皆可胜任。边地百姓敬军如命,将士授课,孩童更愿听从。”
“若如此,师资难题可解一半。”
“三日内,我将可用人员名单报给你。”
苏桐点头:“有你相助,此策可行。”
回到文渊阁副室,她立刻提笔,在草案“师资安排”一条下添上新内容:
“可借戍边将士之力,于驻地设临时讲堂,授识字算术,由朝廷配发教材,纳入军功考评体系。”
她又在备注栏写下:
“欧阳鸿儒态度松动,愿在礼部会议代为陈情,或可争取中立。”
烛火燃起时,她将整份草案再读一遍。原本单薄的构想,如今有了支撑。不再是她一人独行,而是有了回应。
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梳理明日陈述的顺序:
先说民生之困,再提试点之策,接着列出资金与师资方案,最后说明监督机制与长远目标。
不能只谈理想,要让人看到路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桃送来饭菜。
“大人,吃些东西吧。”
“放着。”她没抬头,“再去取一份空白名册来,要户部格式的。”
春桃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名册送到。她翻开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京畿试点备选县名录”,然后依次填入黄土县、青溪镇、松原堡。
这些地方,无学塾记载,百姓贫苦,正是最需要光的地方。
她停下笔,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三日后朝会,她将站在大殿中央,说出这些建议。不是请求恩准,而是呈上一个完整的方案。
她起身吹熄蜡烛,又觉不妥,重新点燃。
还有事要做。
她打开柜子,取出一套备用毛笔,检查笔尖是否完好。昨日那支裂了缝的笔被她收在一旁,不再使用。
新的笔锋利,墨汁流畅。
她在草稿纸上试写几个字:**识字救命,算术活命**。
这不是口号,是事实。
她将这句话抄在草案首页下方,与上方“民智开则国强”相对应。
这时,内侍在外通报:“尉迟将军派人送来了初步名单,请大人过目。”
她起身迎出。
一名军士手持卷册等候,见她出来,双手奉上。
她接过,快速翻看。三百余人,姓名、驻地、识字程度皆有标注,清晰明了。
“回复将军,三日后朝会,我会提及军中贡献。”
军士领命离去。
她拿着名单回到案前,将其附在草案之后。现在,这份计划终于不再只是纸上文章。
她合上所有文书,用布包好,放入抽屉锁牢。
站起身,她活动了下手腕。连日伏案,肩背发僵。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栓,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宫灯点点,像散落的星。
她转身回案,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茶已冷,她一口饮尽。
然后坐下,重新打开草案,从头细读。
第一条:试点选址。
她盯着“黄土县”三字,想起那个每日砍柴三十斤换半升米的孩子。他若能识字,或许就不会一辈子困在山里。
第二条:资金来源。
朝廷拨款为主,民间捐输为辅。富户赐匾,乡绅免役。利益与善举结合,才有人愿意出钱。
第三条:师资安排。
学堂生员、军中将士、本地青年三路并行。缺一不可。
她继续往下看,直到最后一句:
十年之内,使全国适龄孩童入学率过半。
这个数字依然遥远。但她已迈出第一步。
她将草案放回面前,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几个问题:
户部是否会质疑开支?
礼部是否会阻挠设学?
地方官员能否配合?
这些问题,都会在朝会上被提出。
她必须准备好答案。
她翻出之前的统计数据,重新核对河北道、河南道的逃户人数。五千二百户逃离河南,原因多为赋税不明、契约被骗。若人人识字,是否就能少一些冤屈?
她记下这一条,准备作为陈述依据。
烛火跳了一下,她伸手拨了灯芯。
门外又响脚步声,这次是文书吏送来一批旧档。她接过,发现其中一本是前朝地方志,记载某县因设义学三十年,盗案减少七成。
她迅速摘录数据,补入草案附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思路越来越清。
当更鼓敲过三巡,她终于停笔。
所有材料归整完毕,按顺序叠放整齐。最上面是修订后的草案,下面依次是调研记录、统计数据、军方名单、地方志摘录。
她起身,将蜡烛移近书案边缘,确保明日一早能一眼看到。
然后解开外袍扣带,准备稍作休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她抬头。
内侍的声音透进来:“陛下遣人传话——请苏大人明日不必等召,直接列席早朝,预备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