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外的风停了,檐角铜铃不再作响。苏桐的手还搭在门闩上,指尖触到一丝凉意。她没有回头,只听见远处更鼓声沉,夜已深。
她放下斗篷,重新走到案前。灯火未熄,桌上摊着那张京畿水系图,朱笔批注尚湿。她取来一叠新纸,命春桃去取户部历年上报的州县学塾名册与生员登记簿。
春桃迟疑:“大人,天快亮了。”
“就现在。”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松口。
不多时,几本厚册送至。她翻开第一页,逐行查看。江南八府,每府设官学三所,生员三百;北地六州,有两州无学塾记录。再翻至边远郡县,多写“民贫无学”“地远不录”。
她又取出《实践录》,翻到学生市井调研的记录页。三皇子写:“城东炭市童工日作十二时辰,得钱七文,买粥半碗。”六公主记:“卖花女不知算术,被商贩多收二文而不觉。”
灯影晃动,她在纸上画出一张草图。京城居中,四向延伸,标注出几个点——西北黄土县、西南青溪镇、东北松原堡。这些地方,册上皆无学塾记载。
她提笔写下第一行字:请兴庶民之教以固国本疏。
天光微亮时,勤政殿召见。苏桐整衣入内,手中捧着一份奏疏。
皇帝玄烨宸正在批阅军报,见她进来,放下笔:“这么早?”
“臣有要事启奏。”她将奏疏呈上。
他接过,看了标题,眉梢微动:“全民教育?”
“是。”她说,“宫廷学堂试行已有成效,学生能算田亩、理赋税、察民生。但此等学问,不应止于宫中。若天下孩童皆可识字明理,知律法、懂农桑,则赋税可均,流民可安,国本可固。”
皇帝沉默片刻,将奏疏放下:“你说得轻巧。全国设学,钱从何来?教师何处寻?政令如何通达边郡?”
“可先试于京畿周边。”她答,“择三五县为试点,由朝廷拨款建舍,选学堂优秀生员为师,三年为期,观其成效。”
“然后呢?”他问,“一个县需百两银,十个县就是千两。朝廷今年军费紧张,户部不会轻易点头。”
“民间亦可助资。”她说,“富户捐建,可赐匾额;乡绅出地,可免部分徭役。非全赖国库。”
皇帝摇头:“你可知旧制?百姓重耕轻读,认为读书无用。多少孩童十岁便下田劳作,父母不愿送学。你这一策,是要改风俗。”
“正因如此,才需推行。”她说,“贫童不识字,便不知官府减赋令已下,仍照旧交粮;农妇不识药名,误服毒草身亡。这不是小事,是人命。”
她从袖中取出两张纸,递上前:“这是学生实地走访所记。一名八岁童每日砍柴三十斤,换米半升,夜里睡在柴堆。另一家三口,因不懂契约,田产被豪强夺走,告官不成,只能逃亡。”
皇帝接过,一页页看。殿内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良久,他开口:“你可想过,若此事不成,不仅新政受挫,连宫廷学堂也会被人攻讦为‘好高骛远’?”
她低头,手指轻轻抚过袖口布纹。那一瞬,她想起初到这个世界时,曾见一女子躺在血泊中,脚骨扭曲变形,旁人说:“缠足而已,忍忍就过去了。”她也记得有个少年拿着药方求人念,结果抓错药,烧了一夜,死在破屋里。
她抬起头:“臣愿负此重担。成,归功于天下;败,臣一人当之。”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拿起那份《贫童一日行》,又看了一遍,最终放回案上。
“此事重大,不能急行。”他说,“你先拟个详细章程,包括所需银两、师资来源、考核方式。再找户部、礼部会商意见。朕会列入待议要务。”
“臣遵旨。”她叩首。
退出勤政殿时,朝阳刚照上宫墙。她站在石阶上,风吹起衣角。身后大殿寂静,前方长廊空旷。
回到文渊阁副室,她取出一块新竹简,铺平桌面。研墨,执笔,写下八个字:全民教育推行草案。
春桃端来一碗粥,放在旁边:“大人,吃些东西吧。”
她没动,只问:“昨夜整理的各州逃赋人数统计,可誊清了?”
“已经好了,在第二册里。”
她翻开那本册子,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河北道,逃户三千七百;河南道,五千二百;陇右道,虽人少,比例却最高。
她另取一张纸,开始列项:
一、试点选址:就近京畿,交通便利;
二、资金来源:朝廷拨款为主,民间捐输为辅;
三、师资安排:选拔学堂优等生,培训三月后派往;
四、课程内容:识字、算术、律法常识、农桑基础。
写到这里,她顿住笔。
这样的课程,对乡童是否太难?
他们每日要干活,能有多少时间读书?
她想起六公主说过的话:“那位卖花姑娘,听我讲完加减法,眼睛忽然亮了,像看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继续写:
五、授课时间:农闲集中授课,农忙暂停;夜间设班,方便少年劳作归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文书吏来送昨日调阅的典籍。她接过几本旧册,其中一本是前朝《劝学令》原文。翻开第一页,写着:“民智开则国强,民愚则邦危。”
她把这句话抄在草案首页上方。
春桃见她一直未动粥碗,轻声提醒:“凉了。”
她这才抬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粘在唇边,她用手擦去。
门外又有内侍来报:“陛下口谕,请苏大人三日后朝会陈述草案构想。”
她应下,放下碗,重新执笔。
太阳升高,阳光照进窗内,落在竹简上。她眯了下眼,挪动身子避开直射光线。笔尖继续移动,在纸上留下清晰字迹。
她写下第六条:
六、监督机制:每季上报教学成果,由御史台抽查核实。
刚写完,笔尖忽然断了。她拧开笔帽,发现笔头裂开一道缝。这枝笔,是从前在学堂第一批学生送她的谢礼。
她取出备用笔,继续写。
七、长远目标:十年之内,使全国适龄孩童入学率过半。
写完这一句,她停下。
这个数字,能做到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开始,就永远做不到。
她合上所有纸张,用布包好,放入抽屉。
明天,她要去工部借阅各地地形图,看看哪些村落最偏,最需要有人把书本带进去。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