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阳县五华镇,小梁子峪。
简陋的土坯房墙角处,几个饱经风霜的老汉正凑在一棵老槐树下坐着。
他们的脸型轮廓有着七分的相像,一看就知道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
“咱们村地底下发现煤矿的事情你们都听说了吧?”
开口的是老大,他们兄弟四人虽然年纪相差不大,可是老大是这个小家族毫无争议的话事人。
因为在乡下有句话叫长兄如父,意思是父母不在了,兄弟当中的老大就和父亲一样。
“早就听说了,就跟做梦似的,真没想到咱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下面居然埋着黑金。”
年纪最小的老四满脸感慨,旋即他话锋一转问道,“大哥,你今天把我们兄弟三个叫过来是有什么想法?”
“今个一早小佳从外地打来电话说市里面出了征地拆迁搬迁的补偿方案,他说补偿是按照咱们房子的实际建筑面积和实际价值来的,不是按人头。”
老大口中的小佳是他的二儿子,人在广深那边打工,不过马上就要回来了,老家地底下发现了煤矿,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谁还愿意吭哧吭哧的给人打工。
老二在网上看到政府征地拆迁搬迁的消息后,第一时间给他老爹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
“什么?不按人头?”
老二情绪激动道,“凭什么,这不胡闹吗?”
他当然不乐意,他家里有九口人,要是按人头给予拆迁搬迁补偿,他们拿到的钱和安置房就会非常多,可要是按什么建筑面积,他们就吃大亏了。
因为他家没几间屋子,至今一家子都是挤在破破烂烂的茅草木头房里,这种破烂房子能值几个钱。
“小佳说市里就是这么定的,老二你要是不信,可以让你家小成到网上查查这个事,应该不会有假。”
虽然这年头互联网还没普及开来,但网络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了,镇上稍微有点钱的家庭都开始拨号上网了,大街上的网吧也很常见。
在大城市打工的年轻人基本上都能接触到网络,别的不说,就说当下带手写笔的触屏手机正在风靡,这种手机可以用wap直接联网冲浪,培养了一大批网民。
“大哥说的没错,墩子也跟我说了,这次征地拆迁搬迁的补偿跟以往不太一样,不按人头。”
老三接过话茬道。
“我今天把你们叫过来就是要跟你们说,赶紧盖房子,盖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到了这个时候就别藏着掖着了,家底子都掏出来,没钱的话就想办法借一借,能借多少借多少。”
老大的目光扫过弟兄三人,粗糙的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庄户人家不舍得花钱,好不容易从地里扣出来两个子,还一心心只想攒着用在刀刃上,但这次的机会难得,盖屋子不是享受,是为了拿到政府更多的赔偿。
“借钱盖屋?大哥,你是不是说笑话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每个人的情况其实都不太好。
像老二家,他老婆子慢性肺病,时不时的就要到大医院去做检查治疗,钱都拿出来盖屋,以后看病怎么办?
像老三家,最小的儿子也都二十多了,正等着娶媳妇呢,娶媳妇可是一大笔开支,把钱都砸在盖屋子上,媳妇还娶不娶了。
“听不听的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想拿到更多的拆迁补偿,就得想办法增加屋子的面积,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有的村子已经连夜加盖了。”
老大没有多劝的意思,农村人心复杂,虽然这些都是自己的亲弟弟,父母临终前叫他这个当大哥的多照顾照顾弟弟,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尽量担起一个当大哥的本分。
可现如今,他们都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人生百态,酸甜苦辣也算是尝了个遍,各有各的想法,做什么事,不做什么事,心里都有数,不是他一两句就能劝动的。
农村亲兄弟因为一点事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的太多太多了。
“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想让我们多拿点补偿款,但这事我得再琢磨琢磨,和我家几个小子商量商量。”
“我也是,这事我当不了家。”
老大点头道,“嗯,你们都回家跟孩子,跟老伴商量商量吧,这对我们来说是难得的机会,一辈子恐怕就摊上这么一回,得感谢老祖宗选了这么块好地方。”
“……”
类似的场景,类似的对话,发生在五华镇和沙林镇的许多村子。
面对金钱的诱惑,大家都蠢蠢欲动。
毕竟这样翻身暴富的好事一辈子都遇不到一回,谁不想多弄点钱,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创造一个更好的条件。
“老头子,咱们家是不是也要加盖一层?我今天下地干活回来的时候,听人说这次搬迁征地不按人头。”
一个妇女回到家里跟自己的男人说道,“咱们左边的老张,右边的老李,前头的他三婶子家都在找人帮忙盖屋子,听说还有不少人去县里买城里人用的瓷砖,这样政府就会给更多的补偿。”
“咱家不盖!”老汉言简意赅的回道。
“干嘛不盖,我们这三间瓦房能赔几个子,我可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还想让你儿子跟你一样受穷吗?”
老婆子急声道。
“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政府不会亏待我们,有些人就是太贪心了,迟早要毁在这上面。”
“你胆子小就说自己胆子小,还说别人贪心,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
一时间。
小梁子峪和黄岭村及其周边一些村子的村民人心浮动,相当一部分自认为精明的人都抢着盖起了屋子,而那些无动于衷的老实人,本分人反而成了被嘲笑的对象。
茶余饭后每个村的村头情报站都会坐满一大帮吃饱了没事干的老娘们和糙汉子说这个事,聊得是津津有味。
“老刘家的太死心眼了,他家地方那么大,再盖几间屋跟玩似的,可他们就是不动,真是金饭碗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知道怎么端。”
“老孙家的不也一样,还说不要占国家的便宜,搁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国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那些贪官不比我们占的多。”
“你说咱们要是集体拒绝搬迁,是不是这地底下的煤矿就是我们的了。”
“你觉得鸡蛋能碰过硬石头吗?人家连将光头都能给打跑,更何况是你。”
“现在就是能薅一笔是一笔,我们家也就是没钱,要是有钱,我非再盖三间屋不可。”
“……”
消息发酵后。
一部分村民毫不犹豫的拿出全部的积蓄梭哈盖屋,他们是铁了心狠狠地薅一笔政府的羊毛,让自己和家里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一部分村民恪守本分,说他们胆子小也好,说他们愚蠢也罢,反正他们是不打算占这个便宜。
还有一部分村民有心无力,想花钱盖屋,想给家里的猪圈贴大理石,奈何没钱啊,借钱也只能借个三瓜两枣的,不解渴。
于是乎,资本悄摸摸的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