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隐星稀。
青玄门内,林风那间看似普通的弟子居所内,此刻却空无一人。床榻之上,只余一套折叠整齐的外门弟子服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位于正道势力与混乱之地交界处的“黑水墟”,正是华灯初上,暗流涌动之时。
黑水墟并非一座传统的城池,而是一片依托于天然地下溶洞群构建的巨大地下黑市。入口隐蔽,阵法森严,若无引路之人或特定信物,便是元婴修士也难以寻其门径。此地龙蛇混杂,正邪莫辨,是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情报流通的绝佳场所。
一间名为“幽冥斋”的隐秘会客室内,光线昏沉,仅有几盏以幽魂木为芯的油灯跳动着惨绿色的火焰,将室内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血腥味以及淡淡阴气的古怪味道。在座的五六人,皆身披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宽大斗篷,脸上或是戴着法器面具,或是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形貌。但无一例外,他们周身都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压,最低也是金丹后期的水准,甚至有一两人,气息晦涩如渊,疑似元婴老怪。
这便是黑水墟最高规格的“秘阁小会”,非有足够身份地位或珍奇宝物者,不得其门而入。
林风,或者说,他的马甲——“天枢散人”,此刻便位列其中。
他同样身披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脸上覆盖着一张古朴的木质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眼部位置开了两条细缝,其后眼神深邃,古井无波。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坚硬的玄铁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无聊的等待。
“天枢道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一个声音嘶哑,如同金石摩擦的老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斗篷的袖口上,绣着一个不起眼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骷髅头印记,那是西域“百鬼窟”长老的标志。
天枢散人(林风)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平静与淡漠:“劳烦阴骷道友挂念,尚可。”
他的回应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完全符合“天枢散人”一贯以来神秘莫测、交易公道的形象。
“哼,客套话就免了。”另一个方向,一个身材魁梧,即便坐着也如铁塔般的汉子冷哼一声,声若洪钟,震得灯焰都晃动了几下,“本次小会,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若还是前几次那些货色,老子可没空陪你们干坐着。”此人气息霸道,带着一股蛮荒血气,疑似来自北地妖族或体修大派。
主持此次小会的,是幽冥斋的斋主,一个身形佝偻,如同风中残烛的老妪,人称“鬼婆”。她干咳两声,用沙哑的嗓音道:“铁道友稍安勿躁。本次小会,确有几件难得之物。”
交易随即开始。
有人取出了一截千年份的“阴魂木”,引得那阴骷老者目光炽热;有人展示了一瓶七品“淬骨溶血丹”,对那铁塔大汉的炼体之术大有裨益;还有人拿出了一卷疑似上古残缺的阵图,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天枢散人始终冷眼旁观,期间只出手了一次,用三块罕见的“空冥石”碎片,换走了一枚记载着某种偏门空间禁制心得的玉简。他的出手恰到好处,既显示了自己的身家和眼光,又不至于过分引人注目。
时间悄然流逝,桌面上的珍奇宝物一件件被交易出去,会场内的气氛也从最初的凝重,变得稍微活络了一些。不少人在完成交易后,并未立刻离去,反而开始低声交谈,交换着各自掌握的信息。
“……听说前不久,‘落霞宗’的副宗主在探索一处古修洞府时,莫名陨落了,连元婴都未能逃出。”
“何止,南疆‘巫蛊教’的一位圣女候选人也突然暴毙,据说是中了某种极其古老的诅咒……”
“多事之秋啊。我收到风声,几个顶尖魔道宗门,近期似乎都在暗中寻找什么东西,动作频频。”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破碎的拼图,在常人听来或许毫无头绪,但落入有心人耳中,却能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天枢散人(林风)静静地听着,面具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这些信息,与他从李铁那里听来的、以及自己暗线传递的消息相互印证,都指向了一个方向——修真界暗处的动荡,正在加剧。而核心,似乎都围绕着“寻找某物”展开。
南宫仇在找“钥匙”,其他魔道巨头,似乎也在寻找各自的目标。这仅仅是巧合吗?
就在这时,那来自百鬼窟的阴骷老者,似乎无意间提了一句:“诸位道友,可曾听闻近来西南地界,地脉阴煞之气,似乎比往年活跃了不少?老夫门下几个弟子前去历练,回来说某些古战场、怨魂谷深处,时有异象发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出世一般。”
此言一出,会场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地脉异动,在修真界往往预示着机缘或灾劫。
“阴骷老鬼,有话直说,别卖关子!”铁塔大汉不耐地催促道。
阴骷老者嘿嘿干笑两声,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天枢散人:“老夫也只是听闻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做不得准。说是……可能与上古年间,某位以杀证道,最终却莫名陨落的‘血魔’传承有关。”
“血魔传承?”有人惊呼,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热与贪婪。
上古血魔,那可是传说中杀伐惊天,曾以一己之力搅动修真界风云的恐怖存在。若其传承现世,足以引起一场席卷正魔两道的腥风血雨!
会场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灼热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血魔传承”这四个字吸引。唯有天枢散人(林风),依旧稳坐如松,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谈。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心思却在飞速运转。
阴骷老者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抛出“血魔传承”这个模糊的信息,绝非无的放矢。百鬼窟修炼的功法偏向阴邪鬼道,对煞气、魔气感应敏锐,他们察觉到西南地脉煞气异动是可能的。但直接将此与上古血魔扯上关系,要么是他们掌握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线索,要么……就是故意抛出诱饵,想搅浑水。
联想到南宫仇修炼的正是血煞魔功,其行为模式也与“寻找传承”高度吻合。林风心中几乎有七八成把握,阴骷老者口中的“血魔传承”,即便不是南宫仇的真正目标,也必然与他有莫大关联。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水搅得更浑,将各方势力的目光都吸引到西南,吸引到南宫仇身上的绝佳机会!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测这“血魔传承”可能位于何处,又有何凭证时,一直沉默的天枢散人,忽然轻轻敲了敲扶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始终给人以深不可测之感的神秘散人身上。
“天枢道友,莫非对此也有高见?”鬼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开口问道。
天枢散人(林风)缓缓抬起头,木质面具在惨绿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血魔传承,虚无缥缈,真假难辨。”
他先是否定了阴骷老者信息的确定性,让那些被贪婪冲昏头脑的人稍微冷静。
随即,他话锋微转,如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不过……西南之地,煞气汇聚之节点,不在古战场,不在怨魂谷。”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吊足所有人的胃口,“而在……黑风沼泽深处,那片被称为‘葬魔渊’的绝地之下。”
“据某所知,月前曾有异宝毫光自渊底一闪而逝,其色殷红如血,其气……凶戾滔天。其后,沼泽内低阶魔物躁动不已,疑似受其气息侵染。”
他并没有直接说那就是血魔传承,只是提供了一个更具体、更骇人听闻的地点,以及一个看似确凿的“异象”描述。他将南宫仇活动的“黑风沼泽”与“葬魔渊”这个绝地,以及“异宝出世”的征兆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至于那“异宝毫光”是真是假?谁去验证?重要吗?只要有人信,只要有人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话音落下,满室皆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粗重了几分。如果说阴骷老者的话还只是模糊的传言,那天枢散人这番言之凿凿的指证,则几乎是将一个可能存在的、惊天动地的机缘,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黑风沼泽!葬魔渊!异宝出世!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有野心的修士心跳加速。
阴骷老者面具下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天枢散人会如此直接地抛出这般重磅信息,而且地点如此明确。铁塔大汉眼中精光爆射,显然已经动了心思。就连那一直闭目养神,疑似元婴老怪的修士,也微微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天枢道友此言当真?”鬼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追问道。
天枢散人(林风)淡然道:“信与不信,诸位自决。某只是……恰巧知晓罢了。”
他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置身事外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然而,他投下的这颗石子,已然在这潭深水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小会又持续了片刻,但众人的心思显然都已不在此处。很快,交易会草草结束,与会者纷纷起身,匆匆离去,每个人都需要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回各自所属的势力。
天枢散人(林风)是最后一个离开幽冥斋的。他走在黑水墟昏暗的通道中,身后是依旧喧嚣的黑市,身前是通往未知远方的出口。
他的计划,第一步已经悄然落下。接下来,就看各方势力,如何在这盘棋上落子了。而他,将是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执棋者。
回到位于黑水墟某个安全屋的临时洞府,天枢散人(林风)卸下伪装,恢复了林风本体的容貌气息。他并未立刻启动传送阵返回青玄门,而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下方如同鬼蜮般灯火阑珊的黑市。
神识感应中,他能清晰地捕捉到,至少有四五道强大的神识,正以极快的速度离开黑水墟,方向不一,但最终的目的地,恐怕都指向了——西南,黑风沼泽。
“饵,已经撒下去了。”他低声自语。
然而,他的眼神中并无丝毫得意,反而愈发凝重。
阴骷老者为何突然提及“血魔传承”?是巧合,还是他也另有所图?南宫仇是否已经知晓了这个消息?他寻找的“钥匙”,与那葬魔渊下的“异宝”,又究竟有何关联?
最重要的是,他这番借力打力的布局,最终引来的,究竟是驱狼吞虎的契机,还是……玩火自焚的危机?
夜色深沉,远方的黑风沼泽,在无数得到消息的修士眼中,已然从一片令人望而却步的绝地,变成了一座蕴藏着无上机缘与致命危险的……巨大宝藏。
风暴的漩涡,正在加速形成。而漩涡的中心,那道血色的身影,似乎对此仍一无所知。
林风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只余下绝对的冷静与算计。
“接下来,该让‘诛魔盟’的诸位,也‘偶然’发现这个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