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牌糊成一片橘红色的光晕。季忘川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舒展已经灌下去两瓶啤酒，正拿筷子头敲着碗沿给肖逸扬的新故事打拍子。
“——所以我说那男的真他妈怂，“肖逸扬把烟掐灭在蘸料碟旁边，“当场逮着老板跟自己老婆在办公室搂搂抱抱，居然只揍了两拳就完事了。要换成我，不把那老东西第三条腿打折不算完。“
舒展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你懂什么，人家说不定指望着拿这个把柄换笔封口费。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脑子一热就往上冲？“
“那也得看什么事儿。“肖逸扬把啤酒杯墩在桌上，“要是有人动我老婆，我先把车钥匙攥手里。“
季忘川在蒸腾的热气里抬起眼睛。舒展正拿筷子指着肖逸扬笑骂：“你少在这儿吹牛，真到那时候你比谁都怂。“玻璃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隔壁桌有人划拳输了在哄笑，季忘川忽然想起前几天顾西给他看杨科长给她发的信息，他当时觉得自己的反应很合理。收集证据，明确界限，如果有必要就向上级反映。他是律师，职业本能就是把情绪先剥离出去，只处理事实。
可现在火锅的辣味呛进鼻腔，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天晚上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发什么呆呢？“舒展拿公筷给他捞了片午餐肉，“你最近是不是案子太多？眼底下那俩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季忘川摇摇头，犹豫了几秒钟。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可能是肖逸扬那句“换了我“太刺耳，也可能只是火锅店里太吵，吵得他没法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想起来。
“顾西也被骚扰过，“他说，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她们学校一个什么科长。“
舒展和肖逸扬同时抬起头。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肖逸扬先反应过来：“然后呢？“
“然后我帮她分析了怎么留存证据，建议她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直接拒绝并做好记录。“
肖逸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你就做了这个？“
“不然呢？“季忘川皱起眉，“我是律师，当然要先——“
“绝。“舒展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季忘川你还是人吗？“
肖逸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烟盒又摸了出来。舒展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老婆被人骚扰了，你第一反应是教她怎么收集证据？你他妈到底是她丈夫还是她请的法律顾问？“
“我那是——“
“那是什么？“舒展打断他，声音大得邻桌都看了过来，“要是顾西今天跟你说这事的时候，你但凡说一句'别怕有我呢'，然后把那姓杨的约出来谈谈——不，你哪怕就是狠狠骂两句，我都不说你不是人。“
季忘川发现自己张着嘴，但说不出反驳的话。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顾西那天晚上沉默时的表情。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也没有一点儿光。
肖逸扬吐了口烟：“季忘川，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顾西早晚有一天得跟你离婚。“
“没那么严重——“
“你信不信由你。“肖逸扬把烟灰弹进碟子里，“女人要的从来不是你帮她分析形势，要的是你知道她受委屈了之后，能气得把杯子摔了。你倒好，帮她写起诉状呢？“
季忘川垂下眼睛。毛肚已经老得嚼不动了，他把它吐在纸巾上，纸巾很快洇出一片暗红色的油渍。舒展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响着火锅店嘈杂的底噪。他忽然想起顾西那天晚上回卧室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当时在回一封工作邮件，抬头看了一眼钟，心想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白知许的摩托车停在教职工宿舍楼下已经三天没动了。他每天傍晚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都会路过地下车库入口，那个拐角的位置他数过，从办公楼侧门走到这里需要七十六步，杨科长通常五点四十左右经过，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会在经过拐角的时候掏手机看。
车库里光线不好，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只有入口处那盏还亮着。白知许把摩托车的边撑踢起来，头盔挂在车把手上晃了晃。他记得那天在外面，他听见王璨跟顾西说的话之后，心里早就想着该怎么替顾西出一口气。前几天天他去办公楼，又看到他们两个人在走廊低声讲话。
王璨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杨科长又给你发信息了“这句。他放慢了脚步，看见顾西靠在窗台上，手指攥着文件夹边缘，指节发白。
“他就东扯西扯，“顾西的声音很平，“我一条都没回复。“
王璨骂了一句什么，白知许没听清。他站在拐角处没动，日光灯嗡嗡地响着，他看见顾西抬起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那个动作很慢，像是需要用力才能把手举起来。
白知许那天在教研室外面站了很久，直到王璨和顾西都走了才挪动脚步。走廊里很静，他的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其实几天前他就开始注意杨科长的下班路线。从办公楼二楼最东边的办公室出来，走楼梯到一楼，穿过门厅，右转，经过小花坛，然后下台阶到地下车库入口。那个拐角的台阶有点陡，杨科长每次下台阶的时候都会微微侧着身子，右手扶着墙。白知许蹲在宿舍阳台上看了三天，把他下班的每个动作都记在心里。
第五天傍晚，他给摩托车加满了油。车是墨绿色的，排气管前两天刚换过，发动的时候声音有点大。他特意选在五点三十五分的时候从宿舍楼出发，骑到地下车库入口旁边那条小路上等着。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和摩托车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在车把上的手指，发现它们在微微发抖。
五点四十二分，杨科长从办公楼侧门出来了。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公文包换了个方向拎，右手果然在掏手机。白知许看着他下了台阶，看着他转身走向车库入口，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很响，白知许拧下油门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油箱在震动。
他没有想太多。轮胎碾过地砖接缝的时候弹了一下，他几乎是贴着拐角的墙壁切过去的，然后在看到杨科长侧影的瞬间把车头轻轻一摆。金属刮擦布料的声音很闷，紧接着是人体摔在地上的钝响，白知许的膝盖在车身上磕了一下，但他没觉得疼。他捏住刹车，摩托车滑出去两米多远才歪歪扭扭地停下来，他回头，看见杨科长蜷在地上，公文包甩出去老远，手机还亮着屏幕躺在台阶下面。
“对不起对不起，“白知许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冷静，“我没看见您突然拐过来——您没事吧？“
杨科长没回答。他的左手按着右侧肋骨，脸色在夕阳里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白知许蹲下来要扶他，手指碰到他胳膊的时候感觉到他在发抖，那种抖和害怕无关，是疼的。白知许忽然想起顾西那天拢头发的动作，想起她攥着文件夹发白的指节，然后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句“真对不起“，这次声音有点颤。
救护车来得很快。白知许坐在路沿上看着担架把杨科长抬走，公文包被哪个路过的学生捡起来放在台阶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收件人那栏只打了半个名字。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灰，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顾西是从王璨那里听说杨科长被撞这件事的。王璨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白知许把杨科长给撞了。“他和白知许是很要好的摩托车友，他知道这件事一点儿也不稀奇。
“什么？！”林晓雨惊呼出声。
顾西的筷子停在半空，王璨又说：“肋骨断了好几根，还在医院呢，学校说要给白知许处分。“
顾西把筷子放下。餐盘里的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她忽然没了胃口。她想起上周在走廊里看见白知许从拐角那头走过来，脚步放得很慢，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那个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学生宿舍楼下等到晚上七点多。白知许从食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碎，他看见顾西站在楼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冲动？“顾西的声音很轻，但白知许听得出她在忍着什么。她站在那里，穿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子翻得很整齐，和平时在教室看见的没什么两样。
白知许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沉默了一会儿。摩托车停在车棚里，车头大灯上还蹭着一道暗色的痕迹，他下午擦了很久但没擦掉。
“那是他。“他说。
顾西的嘴唇动了一下。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白知许看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用力。
“你知不知道学校要给你处分？“顾西往前走了一步，“你马上就毕业了？凭你的成绩，你得省级优秀毕业生没问题的。你——“
“我知道。“白知许打断她。他靠在楼门口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看着顾西，看了很长时间，长到顾西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他说。
顾西没再说话。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她的脸在灯光里白了一下又暗回去。白知许看见她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让那水光流出来。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声控灯在她走远之后灭了，楼道重新暗下去，白知许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胸腔里涌上来，哽在喉咙里没出去。
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情。摩托车撞上杨科长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杨科长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是疼痛拧紧的表情。他在那一刻想起顾西在走廊里靠在窗台上的背影，想起她说“我一条都没有回复“时那种平得像水面的语气。然后他低头看着杨科长蜷在地上按着肋骨的手，那只手因为疼痛攥得很紧，关节突出。
白知许晃了晃脑袋，他知道顾西还要回市区的家，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掏出手机，给顾西发了一条：路上注意安全。
季忘川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亮着，顾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之前很多个晚上的姿势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在处理工作，屏幕停在某个购物网站的页面上，她只是盯着屏幕没动。
“怎么还不睡？“季忘川把外套挂在门边，换拖鞋的时候动作很轻。
顾西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季忘川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数字，十点零七分。
“白知许撞了杨科长。“顾西说。
季忘川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顾西，她的手还搭在键盘上，食指轻轻敲着空格键，一下，两下，三下。
“为什么？“他问，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
顾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季忘川觉得空气都在变稠，他忽然想起舒展说的那句“你老婆被人骚扰了，你第一反应是教她怎么收集证据“。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顾西先开口了。
“你上次跟我说，让我把他说过的话记下来，把时间和地点都记清楚。“顾西的声音很平，和上个月一样平，“你说如果再有下次，就保留好证据往上反映。“
季忘川看着她。顾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她嘴角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他看见了。
“白知许什么都没跟我说。“顾西站起来，膝盖上的电脑滑到沙发上，她没去管它，“他直接把那个王八蛋撞了。“
她从沙发前走过去，经过季忘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季忘川闻到她发梢上洗发水的味道，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他抬起手想拉住她，但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顾西走进卧室，门没有关。季忘川听见她拧开水龙头的声音，水哗哗地流着，流了很久。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电子钟跳到十点十一分。窗外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舒展笑着骂他不是人的时候，火锅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肖逸扬在烟雾后面说“你这样下去顾西早晚有一天要跟你离婚“，语气像是玩笑又不像玩笑。他当时想解释，说自己是律师，说冷静分析是本能，说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最终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水声停了。季忘川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顾西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季忘川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点开通话记录，找到王璨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钟，最终锁了屏幕。他本想打给王璨，问问白知许的情况。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白知许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学校通知他停课一周等候处理，他下午去办公楼送点名册，路过杨科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锁孔里插着一张白纸，写着“暂停办公“四个字。
王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在那儿站着，喊了他一声。白知许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走下了楼梯，赶回宿舍。
舍友都不解，说他平时在学校骑摩托车速度很慢，很注意。这次怎么偏偏撞上了杨科长，杨科长这个人本就是那种得理不饶人、无理占三分的人。如果他一直向校办反映，白知许能不能顺利毕业都不一定。
窗外有学生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砰地砸在地面上，很有节奏。白知许坐在床边，看着桌子上的书本，忽然觉得很累。膝盖上昨天磕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撩起裤腿看了一眼，青紫了一大片，边缘泛着黄。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听见顾西说话时那种胸口堵着的感觉，现在那块堵着的东西没了，像是被什么撞碎了，碎得干干净净。代价是什么他很清楚，顺利毕业、优秀毕业生、好工作、在老师眼里的印象，这些他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想过。但每次想到杨科长那只扶着墙的手，想到他下台阶时微微侧着的身子，想到他抬头看顾西时嘴角那一下抽动，他就觉得那些代价没那么重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问他这周末怎么不回家。白知许说学校有事，声音很稳。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