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7号,入冬之后的江淮大地已经浸透了寒凉,广德县这一天尤其冷得厉害。清早起来,天上就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把整片天空压得低低的,一丝日头都透不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儿,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吹得街边枯黄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行人脚边,湿漉漉地粘在路面上。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天色就暗得跟平常八九点钟似的,路灯还没亮起来,整座县城就提前罩在了一层昏蒙蒙的暗影里。
天刚一擦黑,云层深处就传来闷闷的雷声,轰隆隆地从远山那头滚过来,不像夏天那种暴烈的炸雷,倒像是憋着一股子劲儿,在云里头闷声闷气地翻腾。紧跟着,一道惨白的闪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刹那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下来了,一开始是稀疏的几颗,砸在干燥的水泥路面上溅起铜钱大的水印子,转眼间就成了瓢泼之势,哗哗地往下倒。那雨密得吓人,隔着三五步远就看不清对面的人影,雨水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水帘子,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股一股的急流。
街上很快就空了,骑车的行人把雨衣裹得紧紧的,弯着腰使劲蹬着踏板,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排高高的水花;偶尔有几辆晚归的汽车亮着雾灯,慢吞吞地挪动,雨刷器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流。小巷子里更是见不着人影,连平日里摇着尾巴到处转悠的野狗都不知钻到哪处屋檐底下躲雨去了。整个广德县都泡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幕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偶尔一两声闷雷。
可是这天晚上八点来钟,县公安局110指挥中心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电话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声音穿透了窗外的雨声,格外刺耳。接线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警,反应很快,一把接起电话,还没等她开口问,听筒那头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几乎是吼着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促:我压死人了!你们快派人过来呀!快点儿!那声音抖得厉害,尾音都破了,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这人浑身上下在打颤。
接线员心头一紧,手上捏着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关键词,嘴上赶紧追问:你先别慌,说清楚在什么位置?具体哪条路?我们马上派警力过去!报案人喘着粗气,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个大概方位,又补充了一句就在S215省道上,我开的是一辆大货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接警员确认了具体位置之后,挂断电话,立刻转接交警大队。调度指令下达到值班室,几名交警二话不说,披上雨衣、戴上警帽就往院子里跑。雨太大了,人刚冲出去几秒钟就被浇了个透湿,雨衣根本挡不住这种密度的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冰凉的水流贴着脊背往下淌。警车的雨刷开到最高档,车前大灯的光柱射出去老远,雨丝在灯光里密密麻麻地斜飞着,像无数根银针。车轮碾过积水路段时溅起来的水墙有两米多高,车窗玻璃外侧的水流糊得什么也看不清,驾驶员只能靠路中间的白色标线勉强辨认方向,车速不敢开太快,沿着湿滑的路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案发地点在S215省道13公里处,这一段路不算宽,双向两车道,路边没有安装路灯,黑漆漆的田野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轮廓。警车赶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辆红色车头的重型大货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间,双闪灯一明一灭,橘黄色的光在雨夜里忽闪忽闪的,车尾的示廓灯也亮着。货车正前方十来米的路面上,躺着一个人影,瘦瘦的,蜷着身子侧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衣服颜色深,看不太真切,身边一滩暗色的积水正被雨水冲得越来越淡,扩散开去。
交警们下了车,撑开伞压根不管用,只好顶着雨大步跑过去。走近了一看,躺在地上的果然是个年轻男的,估摸着二十出头的年纪,脸朝上,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丝暗红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里面是件灰色的毛线衫,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全都湿透了,黏在身上。交警蹲下去试了试鼻息,已经没气了,又摸了一下颈动脉,冰凉冰凉的,没有半点搏动。人已经死了,死亡时间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交警直起身,借着车灯和手电筒的光线仔细查看死者体表,发现胸部有明显的碾压痕迹,外套上有一道宽宽的轮胎印记,从锁骨斜着压到腹部,布料都被碾破了,露出里面翻卷的棉絮。这就是被车轮碾过去造成的致命伤,没别的说法。
那边报案人还站在路边,靠着货车右后轮的位置,整个人缩在一件军绿色的厚雨衣里,帽子压在脑门上,雨水顺着帽檐淌成了一条线,滴滴答答往下落。这人四十出头,姓周,一副老实巴交的长相,脸膛黑红,手粗脚大,一看就是常年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搓着雨衣下摆,一会儿又捂在脸上,整个人显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民警走到跟前,拍了拍他肩膀,让他稳定情绪,然后开始例行询问。周师傅咽了口唾沫,嗓门还是抖的,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从宣城那边拉了一车设备往广德县城送,走到这段路的时候雨太大了,我车速很慢,顶多四十迈。就看见路边有一道摩托车灯光,白晃晃的,直直地冲着我的眼睛照过来,特别刺眼,我本能地往路中间打了一把方向盘...等我绕过去再往前看,前头路中间躺着一个人,已经来不及了,太近了,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轮在湿路面上打滑,根本刹不住...前轮就...就压过去了...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后怕。
民警仔细听着,记下了每一个细节。按照周师傅的说法,他并不是没看见人,而是先被摩托车灯光晃了眼,等看清楚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个说法如果成立,那现场确实还有第二个人,一个骑摩托车的。可眼下四周除了这辆货车和死者,别的一概没有,雨这么大,就算有什么痕迹也冲得干干净净了。
现场的勘查条件实在太差。雨没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密,雨水在路面上汇成了涓涓细流,从高处往低处淌,夹杂着泥沙和碎石子往路边的排水沟里灌。原本可能留下的刹车痕迹、轮胎走向、人体倒地之后被拖拽的擦痕,全都被冲没了。交警拿手电筒趴在地上照了半天,除了死者身下那一块被遮挡住的巴掌大的地方还算干燥,能看见一点儿暗红色的印子,周围全是汪着水的路面,什么线索都提取不到。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死者身上那道轮胎印痕和货车前轮的尺寸、花纹都能对上,基本可以确认是这辆车碾压的。
民警们现场一合计,这案子表面上看是雨天视线不良导致的交通事故,但仔细琢磨,疑点太多了。按照周师傅的说法,他发现人的时候,人已经是躺在路中间的。那问题就来了,正常人谁会大雨天晚上横躺在公路正中间?这条省道虽然不算主干道,可来来往往的车也不少,尤其是夜里跑长途运输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过,躺在路中间跟找死有什么区别?就算是个醉汉,醉得不省人事倒在路边都常见,倒在路中间就太离谱了。除非这人压根就没意识,是被人放倒在那儿的,或者他自己就是想寻死。
交警们又绕着大货车仔细检查了一圈,前后保险杠、车头两侧、两侧的防护栏、车厢底板,全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连个螺丝钉都没放过。果然像周师傅说的那样,除了右前轮和右中轮轮拱内侧有血迹和人体组织残留之外,别的地方干干净净,连一道细微的刮擦印子都没有。如果说死者是先被这车撞倒再碾压的,那不管从哪个角度撞,车上至少会留下撞击的凹痕或者刮掉的漆皮,可这些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这就更加印证了周师傅的话,他开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是躺在地上的了。
案子越看越不像普通的交通事故。交警队当晚就把情况上报了县局,刑侦大队也派人过来了,两边一碰头,都觉得这个案子深着呢。分管刑侦的副大队长姓吴,干了十几年刑警,经验丰富,他蹲在死者旁边,点了根烟,任雨水把烟头浇灭了都没顾上,盯着死者身上翻出来的东西琢磨。
死者身上的钱包、手机、身份证都在。钱包里有两百多块现金,几张银行卡,身份证上写着名字叫李旭阳,年龄21岁,住址就在广德县城关镇。手机是一部黑色的直板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显示是和。这些随身物品都很正常,没有翻动过的痕迹,排除了劫财的可能。钱包整整齐齐的,身份证崭新,手机也没摔坏,怎么看都不像是遭遇了暴力抢劫或者打斗。死者的衣着干净整洁,虽然不是名牌,但洗得干干净净,拉链拉得好好的,鞋带也系着,不像是流浪人员或者精神有问题的人。
吴队长站起来,把烟头扔进路边的积水里,跟旁边的同事说:赶紧的,两件事并行。第一,调这一路的监控,凡是有摄像头的点都去看一遍,特别是省道沿线那些厂子、店铺自己装的,别光指望交警的卡口。第二,联系家属,得尽快确认死者今晚的行踪轨迹,弄清楚他为什么大晚上的出现在这条路上,跟谁在一起,喝了酒没有,有没有什么纠纷。刑警们应了一声,分头行动去了。雨还在下,冷风裹着雨珠子直往领口里灌,办案人员一个个冻得手都僵了,但谁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儿。
这一夜,刑警们在雨里来回奔波,而住在广德县城东边一栋老式居民楼里的老李两口子,也是彻夜没合眼。老李今年五十出头,在县里的板材厂干零工,老伴没工作,在家操持家务。他们家条件一般,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墙皮有点剥落了,家具都是十多年前置办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老两口唯一的儿子就是李旭阳,21岁,初中毕业之后没接着上学,跟着师傅学了几年挖掘机操作,技术练出来了,现在在县里几个工地轮着干活,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块,是他们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老李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老伴身体也弱,一家老小的开销全指着儿子这份工资,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踏实。
27号那天下午五点多,李旭阳的母亲王阿姨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电话里李旭阳说,师傅胡某刚买了一辆新挖掘机,喊了几个朋友去家里吃饭庆祝,他晚上得去一趟隔壁县城,估计吃完就晚了,可能住师傅那儿不回来了。王阿姨在电话里还嘱咐了两句,按广德当地的规矩,师傅买了新车新机器,徒弟得表示表示,她特意跟儿子说:人家你师傅买了车,你去吃饭别空着手,买条烟,买两个烟花炮仗带过去放一放,喜庆喜庆。李旭阳在电话那头笑着应了,说知道了,妈您别操心。这通电话打了不到五分钟,谁能想到,竟然就是母子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说话。
吃完晚饭之后,雨越下越大了,老两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王阿姨嘴里念叨着:这么大的雨,阳阳也不知道到了没有,他那师傅家住的是平房还是楼房,有没有地方避雨啊。老李闷头抽烟,说: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了,你操那么多心干啥。嘴上这么说,可他手里的烟换了一根又一根,电视上的新闻联播播完了又播天气预报,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夜里十点多,老两口准备睡了,王阿姨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她自我安慰着说大概洗澡去了没听见,可心里那块石头却越悬越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雨倒是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可老李两口子一晚上没怎么合眼,眼底乌青,脸色蜡黄。早饭煮了粥,谁也没心思喝,筷子在碗里搅着就是送不到嘴里去。王阿姨正准备再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家里的座机先响了。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很客气但是很严肃:请问是李旭阳的家属吗?我们是广德县公安局交警大队的,李旭阳昨天晚上出了交通事故,麻烦你们尽快到县医院来一趟,认一下人。王阿姨手里的听筒地掉在茶几上,整个人愣在那儿,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说不出整句的话来。老李在旁边看着不对劲,抢过电话追问了几句,对方只说你们快来吧,就把电话挂了。
两口子跌跌撞撞地出了门,连鞋都没来得及换,老李趿拉着拖鞋,王阿姨裹着一件薄外套就往外跑。邻居看见问了一句咋的了,没人回答。到了县医院太平间门口,交警已经在等着了,表情沉重地拉开了铁皮柜子的抽屉。王阿姨只看了一眼,就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往地上一软,被旁边的民警一把扶住。老李扶着墙,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冷冰冰的柜子里躺着的,就是他们唯一的儿子,21岁的李旭阳,那个早上出门还跟他们说妈我走了的大小伙子,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交警等两位老人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在太平间外面的走廊里坐下来做笔录。王阿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强撑着把情况说了。她提到了下午五点多那通电话,提到了李旭阳当晚要去师傅胡某家吃饭的事,还特别说了他跟他师傅的关系特别好,跟亲父子似的,他师傅也疼他,不可能出啥事的呀。
办案民警听到这里,心里有了谱。隔壁县城、师傅胡某、新买的车、饭局,这些都是关键信息。当天上午十点多,交警大队和刑侦大队兵分两路,一路人由技术骨干带队,重新返回S215省道13公里处做二次勘查,虽然明知道下了一夜雨什么痕迹都不会剩,但还是抱着的心态去了现场;另一路人直接去找死者师傅胡某,查清楚当晚的饭局到底怎么回事,有哪些人在场。
胡某的家在隔壁县城的郊区,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挖掘机,橘黄色的车身上还贴着大红纸写的二字。胡某四十来岁,身材敦实,脸圆圆的,一看就是个爽快人。可他听说徒弟李旭阳死了的消息之后,整个人呆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茶杯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连连摆手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昨晚七点多亲自把他送到浴室去的,还跟浴室老板说了给他开个单间,让他舒舒服服睡一觉,第二天再回去!他怎么会跑到省道上去了呢?
胡某说,当天晚上他请了七八个朋友在家吃饭,都是平日里在工地上来往密切的同行。李旭阳跟另一个小伙子小邓一块儿来的,两人骑了一辆摩托车。小邓是李旭阳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小学中学都是同班,中学毕业又一前一后跟着胡某学开挖掘机,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平常没事就腻在一起。当天晚上大家伙儿喝着酒吃着菜,兴致很高,胡某特意拿出了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还开了几瓶啤酒,一桌子人你来我往地敬着酒,胡某记得李旭阳喝了不少,脸都红到了脖子根,说话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吃到晚上七点多,雨势越来越猛,胡某就张罗着让大家散了,他挨个安排了几个离家远的朋友去镇上的浴室洗澡过夜。他把李旭阳和小邓也安排在了一家叫清泉浴池的浴室,特意跟老板打了招呼,开了两个铺位,还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张澡票,嘱咐说你们踏踏实实睡,明天早上雨小了再走。胡某说,他是亲眼看着李旭阳躺到浴室的通铺上的,那小子醉得迷迷糊糊的,外套都没脱就歪在铺上闭了眼。他这才放心地走了,回家洗洗也睡了,根本不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
办案民警听胡某说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胡某的说法,李旭阳七点多已经到了浴室并且睡下了,但法医推算的死亡时间在当晚八点到八点半之间,也就是说,从七点多到八点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李旭阳从浴室出来了,而且重新冒雨上了路,最终在十几公里外的省道上出了事。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叫走的?跟他一块儿去浴室的小邓又去了哪儿?
民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清泉浴池。浴室不大,门面也就三间房宽,门口挂着个红底白字的招牌,雨淋了一夜有些字都模糊了。老板姓刘,四十多岁,说是胡某的朋友,昨晚胡某确实打过电话来安排了两个床位。刘老板带着民警到了后面的大厅,指着靠墙的一排通铺说:就是那两张,七点四十左右来的吧,两个小伙子都醉醺醺的,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就是你们说的李旭阳,另一个矮壮一点的就是小邓。
刘老板说着,又指了指大厅角落的天花板:那儿我装了个摄像头,防着有人偷东西,你们要不要看看录像?民警大喜,赶紧让刘老板把监控主机调出来。视频画面质量一般,像素不算高,但胜在角度好,正好对着大厅的出入口方向。时间轴拖到当晚19:38,画面里出现了李旭阳和小邓的身影。
只见李旭阳歪歪斜斜地走在前面,步子明显不稳,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小邓跟在后面,也是一副脚步虚浮的样子。两人走到大厅门口停住了,面对面站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监控没有收音,听不见对话内容,但从肢体语言来看,两人的情绪都不太平和。小邓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空气中划拉着,像是在说服或者争辩什么;李旭阳则皱着眉,不时地摇头,后来又侧过身去,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大概两三分钟,最后李旭阳摆了摆手,像是不耐烦了,迈步就往门外走,小邓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出了大厅门,消失在了监控画面的边缘。
刘老板在旁边看着录像,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昨儿晚上我听见他俩在门口喊了几嗓子,好像是高个子那个说要回去,矮的那个说雨大别走,后来高个子不听,矮的也跟着出去了。我还以为他俩是去车上拿东西呢,谁知道再也没回来。民警记下了刘老板的话,又问他看没看见两人后来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刘老板说:应该是往停车场那边走了,他俩来的时候骑了一辆摩托车,就停在门口右拐那一排树下头。
民警出了浴室,绕到门口停车场看了看。地面全是湿的,昨夜的积水还没退尽,但能看见一棵老榆树下面有一块地面比旁边干得快一些,应该是摩托车停放过的地方。旁边没有任何撞击或剐蹭的痕迹,地面上也没有可疑的遗留物。看来两人确实是骑摩托车离开的。
那么问题就接踵而至了:李旭阳和小邓骑着摩托车离开浴室之后,为什么出现在S215省道13公里处?两个人骑一辆车,为什么最后李旭阳躺在路中间被大货车碾压,而小邓却安然无恙?案发时大货车司机周师傅看到的那个骑着摩托车、用灯光晃他眼睛的大块头,是不是就是小邓?如果是,小邓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小被碾而不施救?如果不是,那现场出现的第二个骑摩托车的又是谁?
民警们带着这些疑问,当晚就找到了小邓。小邓家也在广德县城关镇,跟李旭阳家隔着两条街。敲开门的时候,小邓正坐在家里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茶几上摆着半瓶啤酒。看见民警上门,小邓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眼神闪闪烁烁的不敢直视。民警开门见山地说:李旭阳昨天晚上死了,被大货车压死的,我们了解到你昨晚一直跟他在一起,有些情况要跟你核实。
小邓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张了张,隔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句:死...死了?不可能吧?我昨晚送他送得好好的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迅速红了,鼻头也泛起了酸意,整个人流露出一种真切而强烈的震惊和悲伤,那种难过劲儿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突然蹲下来,双手抱着脑袋,闷声说: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强行把他拉回去就好了...
民警等他情绪稍微平复,让他把昨晚的情况详细说一遍。小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他早就准备好的那番说辞:昨晚上吃完饭,胡师傅安排我们在浴室睡觉。我本来是打算住下的,可是李旭阳他说他约了一个朋友,说好了晚上要去人家家里坐坐,那朋友就住在S215省道边上那个村子,他非要去。我劝了他半天,让他别去了,雨这么大又是大晚上的,可他性子犟,不听我的。我没办法,想着他喝成那样一个人骑车也不安全,我就说我送你过去吧。我就骑摩托车带着他往那边走,到了13公里附近那个岔路口的时候,他说到了,让我停车,我就把他放下了。他下了车往岔路上走了一截,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看他走得挺稳的,就没多想,自己骑着车回来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躺在路中间呢...
小邓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哭腔,又补充了一句:我要是知道他后来会出事,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他放在那儿的呀,我肯定把他送到底,或者干脆直接拉回来。我心里头现在难受得很,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跟亲兄弟一样...说着说着,他真的掉下泪来,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民警没有当场戳破什么,只是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然后问了一句:你送他到那个路口的时候,大概几点钟?小邓想了想,说差不多八点吧,天黑透了,雨也大。民警又问:你送完他之后直接就回来了?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小邓摇了摇头:没有,我骑得不快,雨太大了,路上也没几辆车,直接就回家了。
问完话之后,民警没有多逗留,出了小邓家的门,几个人站在楼道里低声交流了几句。大家心里都明白,小邓的这个说法存在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他真的把李旭阳放在了那个岔路口,并且看着对方走了好一截才离开,那李旭阳后来是怎么出现在路中间的呢?岔路口距离案发中心位置还有一百多米远,一个喝了酒的人,在暴雨天里放着好好的岔路不走,跑回省道正中间躺着,这不合常理。而且,大货车司机周师傅明明说了,现场有一个骑摩托车的人,用灯光晃了他的眼睛,那个人还说了句出事了吧,这人的体态特征描述块头挺大,跟身材敦实的小邓也对得上。
但是,民警们也明白,单凭这些推测不够,得拿证据说话。刑侦大队的技术人员当晚就对停在小邓家楼下那辆摩托车做了全面检查。那是一辆红色的125cc跨骑式摩托车,车龄看着有两三年了,车身有正常的磨损痕迹,但仔细查看了车把、两侧脚踏、前后保险杠、排气管和后视镜,都没有发现明显的擦伤、变形或者新的划痕,车身漆面完整,连泥点子都均匀地覆了一层,不像是刚刚发生过摔车的模样。如果小邓真的在雨夜骑车载人摔倒过,这车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带着这个疑点,警方暂时离开了小邓家,但已经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撒出去的人手分头走访案发现场周边的村子。S215省道13公里处那一片相对偏僻,北边是连绵的丘陵地,南边稀稀拉拉散着几户人家和路边店。最近的居民点也在四五百米开外,平时天黑之后路上人就少了。民警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有没有人在案发当晚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大部分村民都摇头,说雨太大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啥也听不见。只有一家路边卖建筑瓦片的店铺引起了民警的注意。
这个瓦片店不大,门口堆着一摞摞的红瓦青瓦,用塑料布苫着。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本地人。陈老板说,案发当晚他们一家五点多就关了店门,吃了晚饭早早歇下了,外面的动静确实没听见。民警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准备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一扫,看见店门口屋檐下面吊着一个银灰色的半球形摄像头,镜头斜着朝公路方向。陈老板解释说,这是他前两年自己装的,因为店里存货多,怕晚上有人偷瓦片,就花了几百块钱装了这个简易监控,平时能录着店门口二三十米范围的路面。
民警顿时来了精神,赶紧让陈老板把录像调出来。陈老板搬出店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捣鼓了好一阵才把监控软件打开。这摄像头的配置确实低,画面分辨率只有标清水平,颜色偏暗,再加上当晚下着大雨,镜头玻璃上沾了水珠,录出来的画面模糊得很,灰蒙蒙的一片。要把这么糊的录像里找到有用的信息,难度不小。
专案组的技术人员把录像拷回去,在电脑上逐帧播放、反复比对。他们先在录像里找到了特征最明显的大货车,周师傅开的红色重卡,车厢上罩着深绿色的雨布,两侧有醒目的红白反光条,货厢里装的是一台大型机械设备,凸起的轮廓在雨布下面显得方方正正,独一无二。通过这个坐标点,技术人员倒推时间,发现在大货车出现在画面之前的约三十秒,有一辆两轮摩托车从同一方向驶过,车上载着两个人,后座那个微微前倾,紧紧贴着驾驶员的后背,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来看,跟李旭阳和小邓的体态非常吻合。摩托车经过镜头时的速度不算快,大约三十到四十迈的样子,跟在它右后方大约十几米的位置,还跟着一辆银灰色的出租车,打着暖黄色的雾灯,两车几乎并行。
技术人员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段画面,确认这辆摩托车就是小邓的那一辆。从摩托车经过镜头,到大货车出现在镜头里,中间间隔了三十到四十秒的时间,而出事的中心位置距离这个摄像头大约一百五十米。也就是说,摩托车和出租车在这段短短的路程里,跟后来赶上的大货车,先后相隔不过半分钟。就在这半分钟里,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了路中间,一条命没了。
根据这个时间线,专案组分析出了几种可能:最接近现场逻辑的一种,是摩托车在行驶途中发生了摔车,后座的李旭阳被甩到了路面上,小邓爬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把他拖走,大货车就过来了。这样一来,小邓说他下车之后自己走的就完全是假话。而且,如果当时身边还有那辆出租车,那么司机很可能看到了摔倒的全过程。
确定了这个思路之后,下一步就是找到那辆银灰色的出租车。可是广德县城里跑营运的出租车少说有三百多辆,车型颜色五花八门,加上当年GpS定位系统虽然在推广但还没有强制安装,好多老司机嫌麻烦压根没装,要在这么多车里捞出一辆在雨夜经过S215省道13公里处的银灰色出租车,无异于大海捞针。
专案组召开了一次案情分析会,把思路理了一遍。副大队长吴队拍板决定:调取连接广德县城和隔壁县城两个方向的卡口监控,以案发时间为轴心,把晚八点到九点这一个小时内经过两个卡口的出租车全部筛出来。因为不管那辆出租车是从隔壁县城回广德县城,还是从广德县城往外走,只要它走了S215省道,那这两个进出县城的必经卡口就一定能拍到它。三百多辆车一下子就缩小到了六十多辆,再逐一排除跟监控画面里车型不符、颜色不符的,最后锁定了七辆银灰色的出租车。
专案组一辆一辆地找到车主问话,问到第五辆的时候,那司机姓赵,四十来岁,是广德本地人,开出租有七八年了。赵师傅一听说民警问的是27号晚上的事,想都没想就说:记得记得!那天雨太大了,跑了一晚上就拉了三四单生意,我记得有一趟是送一个客人从隔壁县城回广德,正好就走S215。半道上还碰见一辆摩托车,骑得飞快,还跟我较劲呢。
赵师傅把那天晚上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说他拉着一个男乘客往广德县城方向走,车速大概四十多迈,在S215省道上开着开着,右后方上来一辆摩托车,上面坐着两个人,速度比他快,超了过去。赵师傅说他那会儿心里还有点不太服气,心想一破摩托车下着雨还敢跑这么快,就稍微加了点油门又超了回去。结果那摩托车也不示弱,轰着油门又超上来了,两辆车就这么在湿滑的路面上你超我我超你,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最后那辆摩托车再次超到他前面之后,车速明显快了很多,他追不上了,就看着那车的尾灯越来越远,大概开出去四五十米之后,他突然看见那辆摩托车的尾灯猛地晃了一下,像打滑了一样左右摇摆了两下,紧接着地一下,车就倒了,两个人影滚到了路面上。
赵师傅说当时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但因为雨太大路面太滑,车速又没完全降下来,他怕自己刹车太猛反而失控翻车,而且车后座还有乘客,他就犹豫了一下,加上看见那俩人摔倒之后,前面那个驾驶员很快就爬起来了,他才想着人应该没事,加上乘客也在后面催说师傅走吧别管闲事了,他就没有再停车查看,开着车绕了一下就继续往广德方向走了。赵师傅说这件事他印象很深,后来跑完那趟回家还跟媳妇念叨了一嘴,说看见一个骑摩托车的摔了,爬起来挺快,应该没啥大事。
赵师傅的这番话,跟小邓说的把李旭阳放在路口之后他就走了完全对不上。按照赵师傅的描述,摩托车是发生了摔车,不是平稳停下来的;后座的李旭阳摔到了地上,而小邓第一时间爬了起来。这对上了大货车司机周师傅关于人横躺在路中间的说法。事情到了这一步,小邓之前那些说辞已经站不住脚了,专案组当机立断,对邓某采取了传唤措施,在一个封闭的询问室里对他进行了新一轮的讯问。
这一次,小邓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一样。他对面坐着三个民警,中间是吴队,左边一个负责做笔录的年轻民警,右边一个老刑警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审讯室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墙壁上反射出来的光让小邓有些睁不开眼。他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吴队什么铺垫都没做,单刀直入地把大货车司机周师傅的说法、出租车司机赵师傅的说法、监控录像的时间线,一条一条摆在小邓面前,然后问: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瞒着?你发小人都没了,你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小邓一开始还想硬撑,低着头反复重复他那套他非要下车的说辞,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约莫过了半个来钟头,小邓终于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喉结上下动了几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说...我全都说...是我们摔倒了...
据小邓的交代,当天晚上在浴室门口,确实是他在劝李旭阳留下来住,但李旭阳本来都躺下了,是小邓自己觉得在浴室通铺上睡不踏实,再说第二天早上还得赶回工地开工,不想起大早,就反复跟李旭阳商量,说要回去。李旭阳一开始不肯,说师傅都安排好了,走的话胡师傅脸上不好看,可架不住小邓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松了口,同意一块儿冒雨回去。两人走出浴室,骑上摩托车就往广德县城方向开,一路顶着密密的雨帘,视线很差,头盔面罩上的水根本刮不干净,路面上的标线都看不清楚。
上了S215省道之后,两人骑了十来分钟,迎面遇上了赵师傅那辆出租车。当时小邓正骑在靠路中间的那一侧,出租车从他的左边超了过去,小邓年轻气盛,再加上喝了酒,脑子一热,觉得你开个出租车有什么了不起的,拧了一把油门就追了上去。两车你来我往地较着劲,车速一度提到了将近六十迈,雨天上这种速度,轮胎的抓地力本来就差,路面上还有薄薄一层积水,摩托车自重轻,稍微有点操作不当就容易打滑。小邓最后一次加速超过出租车的时候,前轮碾到了一块微微隆起的路面上,整个车把开始剧烈地左右摆动,俗称的死亡摇摆,他使劲想稳住,但酒劲儿上来了手上没准头,车头猛地一歪,两个人连人带车就侧翻在了公路上。
摔倒之后,小邓因为在前座,有手把和油箱挡了一下,摔得不算重,再加上年轻皮实,一骨碌就爬起来了。他第一反应是去扶倒在一旁的摩托车,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响着,车灯也还亮着,他就先把车扶正了,推到路边支好脚撑。等他回过头来找李旭阳的时候,看见李旭阳仰面朝天躺在路中间偏右的位置,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摔伤了,反正没有爬起来。小邓喊了两声阳阳!阳阳!,对方没有回应,他心里开始慌了,酒精混着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上前拉人还是该打急救电话。
就在这时候,远处亮起了两束车灯,由远及近,是一辆大货车的灯光。小邓猛地清醒过来,本能地想提醒那辆大货车不要碾压到躺在地上的李旭阳。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看见自己摩托车的车灯还亮着,就赶紧把车头拧过去,让大灯对准大货车的方向,拼命地晃。他的本意是想让货车司机注意到他站的位置,从而避开,可他没有想到,在暗夜里被强光直射眼睛的司机,第一反应是躲避光源,往相反的方向打方向盘。大货车果然往左,也就是路中间,偏了一把方向,而李旭阳就躺在路中间偏右的位置,前轮不偏不倚地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那一瞬间小邓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碾压声,随后是轮胎带起水花的哗啦声,货车颠簸了一下,往前滑行了几米才刹住。小邓站在路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发抖,胸口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见货车司机周师傅跳下车来,走到李旭阳身边蹲下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拨电话。小邓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迈动脚步走过去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对着那个货车司机说了句:哼,出事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扭头就跑回自己摩托车旁边,跨上去打着火,头也不敢回,油门拧到底一路冲进了茫茫的雨幕里,那两束车灯在夜里摇摇晃晃地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拐弯的地方。小邓说他回到家之后,浑身上下湿透了,坐在自己床上愣了好几个小时,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地重放那几分钟的画面。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了,但那种恐惧让他根本不敢面对,反而先想到的是怎么把自己摘干净。第二天一早,他就找了镇上开修车铺的朋友,给摩托车做了简单的修复处理,把侧倒时留下的几道刮痕打磨掉,又重新喷了一层漆,还特意把车冲洗干净,弄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然后他在心里反复预演了好多遍,编织出了他非要下车、我送他到路口、他自己走的那套说辞,想着这样就能把责任推到李旭阳自己身上去。
小邓交代完这一切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审讯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我对不起阳阳...对不起叔叔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审讯室里三个民警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吴队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对旁边的同事说:先让他签个字,然后带下去吧。
案子到这儿,终于真相大白了。2014年11月27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没有人刻意去夺取李旭阳年轻的生命,大货车司机周师傅是无心之失,小邓也没有杀人的主观故意。可一连串的不应该串在一起,就酿成了这桩无法挽回的悲剧。
小邓因为交通肇事逃逸被依法刑事立案,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虽然他确实没有杀人的故意,但他在饮酒后驾驶机动车、操作不当导致乘客摔落、事故发生后未履行救助义务反而逃逸并伪造事实,这些行为在法律上和道义上都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大货车司机周师傅,虽然在这次事故中没有明显过错,但因为碾压致死的事实,也配合了警方长时间的调查和取证工作,最终排除了刑事责任,但那份心理阴影,他说自己这辈子开车都忘不了,每到下雨天走夜路就格外紧张,远远看见路边有灯光就提前减速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