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夏日,雨水渐渐丰沛起来。一场骤雨初歇,青石板路被洗刷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百草堂后院,檐角水珠滴答,砸在青苔上,碎成更细微的水雾。
陈尘坐在廊下,手中是那块已初具雏形的木牌,刻痕比前几日更显沉稳流畅。云裳则在一旁分拣着新收的草药,偶尔抬眼,目光掠过他专注的侧脸,落在院中那几株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青翠的植株上,神色是一贯的平和宁静。
这静谧却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苏月、冷薇、蓝媚儿、林芷、秦瑶几人先后走了进来。她们刚从各自“入世”的地方归来,身上还带着市井的烟火气——苏月指尖还沾着些许未能完全洗去的染料,冷薇发梢似乎萦绕着酒楼饭菜的淡淡油气,蓝媚儿裙摆溅上了几点泥泞,林芷提着个小药篮,秦瑶则拿着一卷刚买的民间话本。
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先是落在陈尘身上,随即,又微妙地转向他身旁的云裳。
连日来,陈尘待在百草堂的时间明显增多。起初,众女只当他是听从云裳建议,在此静心沉淀。她们自己也在这红尘历练中各有收获,心境亦有变化。但看着陈尘与云裳之间那种愈发自然、甚至隐隐带着某种默契的相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终究在各自心湖中荡漾开来。
云裳太不同了。
她不像她们,与陈尘有着共同的过去、纠缠的因果、或炽烈的情感联结。她只是一个凡尘医者,却又不仅仅是医者。她超然、宁静,仿佛独立于所有纷扰之外,却又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影响着陈尘,甚至影响着她们每一个人。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直指本心的言语,那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温柔,无形中,构成了一种特殊的存在。
蓝媚儿性子最是直率泼辣,心中那点酸涩与不安也最先按捺不住。她几步走到陈尘面前,双手叉腰,艳丽的眉眼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嗔意,七分探究,直接开口,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
“陈尘,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云裳大夫……有意了?”
此话一出,廊下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苏月虽未开口,但清冷的目光也落在陈尘脸上,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冷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情绪,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林芷和秦瑶则有些无措地互相看了一眼,屏住了呼吸。
就连正在分拣药材的云裳,动作也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并未听见这直白的问询,继续着手上的活计,只是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无奈。
陈尘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蓝媚儿,又缓缓扫过苏月、冷薇等人。她们眼中那些细微的紧张、不安、甚至是一丝隐藏的委屈,他都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木牌和刻刀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凳上,然后站起身。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他看向蓝媚儿,又看向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丝毫犹豫或回避:
“云裳大夫于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如暗夜行路时,指引方向的灯火;如久旱心田中,润物无声的甘霖。”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平静分拣草药的云裳,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她洞悉我的迷惘,点破我的执障,引导我审视内心。她是我修行路上的良师,亦是能与我论道交心的益友。”
说到这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女,眼神变得深邃而郑重:“此情此景,关乎指引,关乎明悟,关乎一份超脱世俗的知遇之恩。我心系婉儿,此志不移,天地可鉴。对你们……”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苏月、冷薇、蓝媚儿、林芷、秦瑶,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亦深知亏欠,亦愿承担,绝不负你们相伴之情,相托之意。”
最后,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但对云裳,是敬,是惜,是感念其恩德,钦佩其风骨,珍视其点拨。此心昭昭,绝非男女之欲,亦无半分逾越之念。”
一番话语,清晰明了,如同利剑,劈开了那层朦胧的猜疑与醋意。
蓝媚儿怔住了,脸上的咄咄逼人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和……不易察觉的放松。苏月紧握剑柄的手指悄然松开,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冷薇抬起了眼帘,冰封般的容颜似乎柔和了些许。林芷和秦瑶则悄悄松了口气。
廊下一时寂静,只余檐角水珠滴答的声音。
一直沉默的云裳,此时终于放下手中的草药,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掠过众女,最后落在陈尘身上,微微一笑,那笑容坦荡而超然,带着一种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
“陈公子言重了。医者本分,解惑释疑,不过是遵循自然之道罢了。诸位姑娘与陈公子情意深重,云裳唯有祝福。”
她的话语,如同清风拂过湖面,将那刚刚泛起的“微澜”轻轻抹平。
陈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坐回石凳,拿起刻刀与木牌。只是这一次,他下刀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心无旁骛。
众女相互看了看,心中那点莫名的酸涩与不安,在陈尘的坦诚与云裳的超然之下,渐渐消散。她们也开始各自忙碌起来,或帮忙整理药材,或坐在一旁休息,或低声交谈着今日的见闻。
醋海未曾掀起巨浪,只是泛起了一圈微澜,便已复归平静。然而,这微澜之下,每个人心中对情感、对关系、对自身的认知,似乎都经历了一次无声的洗礼与沉淀。
阳光彻底驱散了乌云,将整个后院照得透亮。草木清香混合着药香,在湿润的空气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