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瑄神色森寒,身子不住前倾,身影悍不畏死,仿佛挑衅一般。
“还记得七年前那日戎勒吗?十几个孩子啊,这才一个罢了……算得了什么?”
“啪!”
金述怒喝,眼底奔溃,大手猛地朝梁平瑄脸上,甩过一个沉重的巴掌。
“毒妇!”
他那猩红的褐眸,翻滚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这一瞬危险,爆裂开来。
原来,他爱上的,竟是这般一个冷血毒妇。
梁平瑄被大力扇过,耳畔嗡鸣,脸狠狠侧到一边。
苍白的脸颊上,倏地腾起一个火辣的巴掌印。
可她豪不示弱,眼角微微抽动,霍然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金述脸上也甩过一个清脆巴掌。
“啪!”
这一巴掌,金述岿然不动,没有躲闪,脸颊紧绷承受。
可他目眦欲裂,神色愈加暴戾,涌起肃杀之意。
梁平瑄深深呼出一口气,那胸腔里的痛与恨,翻滚燃烧,她又猛然抬手挥去。
可只一瞬,便被金述的大手狠狠钳住手腕,那紧攥的力度,分明是要将她捏碎。
“你就这么恨我兄长,恨我?恨戎勒?”
他凛然站着,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俯身似地狱阎罗一般,恨恨盯着床榻上半跪而起的梁平瑄,绝望质问。
梁平瑄手腕骨头似碾过一般,眉头狠狠皱起,可那染泪的目光,却浸透了恨毒。
“对!我恨呼稚斜,恨戎勒,恨你!我好恨你……我好恨你!我好恨你!!”
她嘶吼着,一声声爱恨纠缠的恨意,从喉间爆发,带着悲痛欲摧的痛楚。
那苍白的泪水,沿着眼角滑落,冰凉刺骨。
“金述,你我之间,情断义绝!”
梁平瑄心痛得无法自抑,那句决绝话语,还是一字一句,颇带力量地砸了出来。
一句话,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她知道,她与他之间,国仇家恨,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情断义绝……
这四个字狠狠穿透金述心脏,那簇着烈焰的沉眸,亦一点点冷透下来,从眼底至心底,冰冷无温。
他不曾想,他和她的大婚,两次大婚,两次血光,两次至亲丧命。
“好,原来你这般恨我……”
他沉声喃喃,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眼底一片死寂。
“可你不配,你不配恨我……不配得到本王的真心!”
他说着,忽地一把甩开她的手腕,梁平瑄亦踉跄着跌坐回床榻之上,小腹的刺痛再次袭来。
“本王,再不想见到你!”
霎时,金述忽朝殿外呼喝一声,声音冰冷暴戾。
“来人!”
待殿外的阿逐紧张地奔入殿内,看到殿内景象,混乱不堪,她还未来及反应状况。
金述便指节肃横,指着床榻上已疲惫不堪的梁平瑄,横眉冷目,怒声下令。
“阿逐,将西幽苑废院收拾出来,让她搬进去!”
说罢,金述便沉着滚滚戾气,不再看梁平瑄一眼,拂袖呼啸一般,踏步而出。
此刻,宫殿内死寂一般,呼吸沉沉,亦可闻得。
那满殿的大红锦缎,红烛残痕,俨然新婚喜庆,可此刻看来,却诡异得令人心悸。
那红色,似是染了血一般。
梁平瑄紧紧闭上眸子,泪痕斑斑,那身上的伤疼,与心间的痛楚,一同朝她袭来,几尽昏厥。
可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淡至极的苦笑,她知道,她的目的达成了。
她,斩断了与金述之间的牵绊。
她和他之间,就像被下了魔咒一般,再纠缠下去,没有好下场。
——
日头渐上,天光透过薄云,一丝郁色,洒在统泽城内城西侧。
西幽苑废院,一处废弃偏僻的破旧小院,远离城宫荣华,透着萧瑟清冷。
梁平瑄一身青净素衣,衬得她本因小产而苍白的面容,更是憔悴虚软。
可她抬眼迈进那扇陈旧的院门,却神色决然,稳步而行。
她眸光清肃冷淡,缓缓扫过整座小院。
虽说这里已被人收拾过,但不过匆匆一扫。
可那斑驳的院墙,杂草的青砖,腐朽的木窗,满目荒凉,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冷寂。
身后,阿逐紧紧跟随。
她神色维持着沉静恭敬,可眼底忍不住闪过一丝困窘。
一个刚小产的女人,被丢进这样一处废院,实在苛薄。
“小阏氏,兰氏王如今在气头上,待他消了气,定让您搬回乐安宫,您暂且先委屈几日。”
梁平瑄转身看向阿逐,想开口反驳她的话,可双唇蠕动,却又无力地咽了下去。
她心下澄明,如今,她这个身份,总之已回不去觐朝。
索性,便与金述斩断纠缠,冷绝到底,也好过互相折磨,爱恨痴缠。
待梁平瑄再次转身之际,阿逐忽然身姿一挺,收敛了劝慰的语气。
她歉意地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俨然一副严肃的传令口吻。
“咳……小阏氏,兰氏王有令。”
梁平瑄脚步顿住,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抬起一下,漠不关心。
阿逐眸光轻掠眼前女子,见她未躬身听命,知她心性,饶是叹了口气,并未为难,只沉声复述命令。
“兰氏王有令,命小阏氏居西幽苑反省,需每日亲笔一封认罪书,细数己身罪过。小阏氏必省过,悔过,改过,直至兰氏王满意,不得有误,不得懈怠。”
命令说完,阿逐才心虚地抬眼,瞥了瞥梁平瑄的神色,低声补了一句。
“小阏氏……您领命吧。”
梁平瑄神色虽并无波澜,但心头还是微微一缩,痛了一瞬。
她没有应声,没有顺从,只当这道命令是耳边风,漠然迈开步伐,朝那破旧屋舍走去。
阿逐蹙紧了眉心,望着她孤绝清冷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涩。
这段时日近身侍奉,她不知何时,被梁平瑄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强染动。
她只是个局外人,却也看得清楚,兰氏王与这位小阏氏,哪里是简单的爱恨。
爱意颇深,恨意颇深,执念有多重,伤害便有多重,有多痛。
可偏偏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骄傲,一个比一个倔强,全全不肯低头。
一个赛一个的,擅长把彼此往绝路上逼。
梁平瑄踏入屋舍的那一刻,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呛得梁平瑄微微蹙眉。
屋舍虽不十分狭小,但陈设却简陋得可怜,只一张木床、一张桌案,还有两把椅子。
梁平瑄撑着门框,缓了许久,那小产的疲累袭来,浑身骨头都软塌塌的。
她微微晃了晃身子,额上渗出冷汗,只得踉跄朝那木床走去,每走一步,小腹都传来一阵隐隐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