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如洗,绿地如茵,曜曜辉光洒在草原之上,一切都泛着金灿灿的光晕。
戎勒之主金述,身着簇新华贵的婚服,身姿挺拔俊朗,神色飞扬,眉眼间满是春风。
他牵着梁平瑄冰凉无温的手,慢慢收紧,缓缓走上那青白穹庐之间的高台。
高台之上,彩绸翻飞,高台下,受邀而来的戎勒王族、文武将臣分列两侧,翘首以盼。
此次大婚,虽不似先前那般铺张宏大,却也事事周全、仪式满满,不曾怠慢。
高台上,他们并肩拜祭天神,部族长老将象征福气的彩绳,再次为她两人系上。
可梁平瑄经过那撕心裂肺的死讯冲击,此刻已心如死灰,只行尸走肉般完成着每一步仪式。
头顶的烈日灼心,让她神情愈发恍惚,丝丝微风,都无法让她清醒。
她整个人虚浮地立在金述身侧,身子摇摇欲坠。
金述亦感受着梁平瑄手尖的冰凉,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他连忙伸出手臂,紧紧揽住她的腰肢,默默支撑着她,轻声关切。
“怎么了?阿瑄,是不是腹中不适?”
梁平瑄闻得那熟悉男声,心底瞬间恶心至极,仿佛带着嗜血腥气。
她咬牙未有回应,亦压下那涌动的恨意与干呕的冲动。
金述大庭广众之下,竟直接伸手轻抚上她的小腹,脸上漾起温柔笑意,又故意戏谑教训着。
“你这小儿,怎的这般不懂事,惹你母亲不适?待你平安出世,为父定要好好治你的罪。”
高台附近的王族将臣,皆看清金述动作,闻得金述声音。
所有人都笑意晏晏,眼底艳羡,望着他戎勒兰氏王一对,温柔宠溺,情比金坚。
一时之间,那笑声与祝贺声,此起彼伏。
“恭贺兰氏王大婚顺遂,恭贺兰氏王喜得王脉!”
“恭贺兰氏王与小阏氏大喜,愿戎觐两国永享太平!”
那阵阵欢呼声,伴着草原上的热气,一同冲入梁平瑄耳畔、鼻息之间。
可她却只觉惊惧万分,寒意阵阵袭来。
她的大婚之日,本该是用一生退路换梁氏生机,却偏偏在这一天,知悉兄长死讯。
一身大红嫁衣,站在喜庆高台之上,耳畔声声祝贺,狠狠扎在她心上,当真讽刺。
——
直待夜幕降临,白日的喧嚣与喜庆,终于回归平寂。
统泽城的乐安宫鸾和殿内,锦缎红绸悬顶,红烛高燃,将满室都染成了暖红色。
金述与梁平瑄并肩坐于大红床榻之上,他眸中脉脉深情,手臂紧拥着女子红霞身影。
“阿瑄,从今往后,你我再也不会分开了,有你,有我们的孩子……再也不分开……”
他鼻尖萦绕着她那淡淡清香,声音低沉温柔,满足珍视一般。
梁平瑄脖颈喷拂着金述炙热的气息,却让她身心俱冷,眼底的恨意与绝望闪动。
金述俯身,轻轻将梁平瑄放躺于床榻之上,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
他神色满足地将脑袋轻轻贴在她小腹,俊朗深邃的脸庞,瞬间漾起幸福的笑意。
“阿瑄,你能感觉到吗?我们的孩儿……”
他的声音轻悦,眼底满是期待,仿佛在与腹中孩子对话。
梁平瑄心中一痛,眸光幽恨,恨不能立刻张口,痛斥咒骂一番。
可她艰难的忍住了,心中早有决断,只指尖紧紧攥着床榻旁的锦被,忍下他身前触碰。
但金述此刻全然不知,身下女人已被恨意填满。
他那温柔似水的褐眸微微颤动,脑海中不住畅想着孩子出生后的模样,期盼憧憬。
“这孩子,若是儿子,本王便教他骑射治国,让他承继我戎勒大统,若是女儿,便是我戎勒至高无上的长公主,本王定护她一世无忧。”
如今,爱妻在侧,骨肉在腹,多年的执念终得圆满,只觉一切苦尽甘来。
饶是知她怀了身孕,不能有过激动作,他只紧紧拥着她,渐渐沉眸睡去。
烛火映得金述熟睡的脸庞愈发柔和,嘴角还勾着一抹浅笑,想来是做了好梦。
梦里,他与她并肩而立,看着孩子长大成人,戎勒国泰民安,霸业太平。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
一室红光燃动,烛火却渐弱,染得整个宫殿,都蒙上一层诡异的暗红。
梁平瑄自未眠,她面色苍白,直到听得金述那均匀呼吸,才侧目一点点看向身旁之人。
那眼底的恨意再无法掩饰,瞬间喷涌而出,冰冷怨毒一般。
她恨不得此刻拔出匕首,捅向金述心脏。
可她不能,如今梁氏一族依旧困顿,虽得保全,却受制于萧澄。
她身为梁氏女娘,如今还担负着所谓两国和平重任,若此刻毁约杀王,不仅连累梁氏满门,更让觐戎两国再燃战火。
梁平瑄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金述搂在她身上的手臂挪开。
“嗯……”
金述鼻息轻喘,喉间发出一声细微闷哼,身子微微动了动。
只这一动作,便让梁平瑄僵住,呼吸都紧绷起来,生怕他醒来。
好在,金述再次沉睡,呼吸平稳。
梁平瑄这才松了口气,便轻快起身,来不及穿鞋,赤足行至妆台前。
她动作轻缓而迅速,拉开妆奁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只见那枚素色香袋,正幽静地躺在抽屉角落。
她眸光一肃,将香袋拾了出来,轻轻一掷,香袋散开,几颗清香丸便抖落手心。
梁平瑄喉间微微滚动,侧目再次看了眼床榻上熟睡的金述。
他面色温静,唇角噙着美梦的笑意,此刻看来无比刺眼。
她胸口闷痛,兄长梁衍的面容在脑海浮现,那八字死讯窒息回响。
“兄长已逝!自缢而亡!”
那泪水再次涌满眼眶,她缓缓垂下眼眸,颤抖的手摸向自己小腹,那是她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
她心间不住忏悔,泪水无声滑落,心头微微哽咽,痛苦决绝。
“对不起,孩儿……阿娘对不起你。阿娘不能让你降生,不能让你活在这仇恨与算计之中。”
忽地,她神色一敛,意下决绝,所有的愧疚不见,眸光狠厉。
她猛地抬手,捧起手心的清香丸,一把灌入口中,闭上双眼,用力吞咽。
那苦涩的丸药,顺着喉咙滑下。
如今,她能做的报复,只此一件。
她,要与金述决断,便必不能留着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