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深处隔绝了主通道翻涌的甜白雾气,空气里粘稠的糖腥淡了大半,石壁凹处积着干燥尘土,没有四处蔓延的绿色丝网,是整段地道难得的安全死角。
秦泽背靠着冰凉石壁站定,宝石蓝发丝沾着几粒细碎糖霜,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目光直直锁在林佑身上,一字一顿重复追问:“小海螺他还好吗?只有你们两个下来吗?”
林佑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对这个中了污染脑子里还有他家小海螺的男人有点嫌弃:“何洛洛他还好,估计还在房间睡觉呢,先别管他,他最近还养了两只宠物,热闹着呢,用不着你担心,说说你们,你们这么多玩家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秦泽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些许,悬在心口半年的大石落下一半,听见林佑反问,他抬眼望向地道深处翻涌的奶白雾霭,眼底漫开一层复杂晦暗的情绪。
“地下的情况有些复杂,这里的白雾会逐渐侵蚀玩家的意识,每天都会有不同的记忆被抹去,我们尝试过做记号,却没想到那些绿色的细网每天都会修复这里的一切痕迹,好在你们没有直接离开,否则明晚再过来,你刻上的印记就什么都没了。”秦泽看了眼两人,心里居然有些庆幸起来。
“我将自己记得的简单跟你们说一下,可能会有一些混乱,你们随意听听。”
秦泽干脆席地而坐,慢慢跟两人念叨起来:“副本开始之前,【中世界】各区就开始有玩家意外失踪,我们的人搜寻了很多地方,最后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传单,拿着那些传单的人会被一种蜡质的人偶找上,人偶会对玩家开启一对一的传输通道,用不同的传输通道送玩家进入这个副本的附近!但是无一例外,传送完成的人偶都会自我销毁成一摊诡异的红蜡。”
秦泽缓慢说道,他的思绪回到了刚进副本的时候:“我接了二区主系统的委托来调查这件事情,进入副本之前游戏直播就已经开始了,所有直播信号被【中世界】全面封禁,因为优先级较高的玩家会提前接受到直播信号,这些看过直播的玩家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污染,精神污染达到80%的玩家系统会自动开启系统传输,把人直接送进这座地下工厂!”
扶曦眉峰骤然收紧,指尖摩挲着长刀冰冷的刃身,原本松弛几分的戒备再度攀上眉眼:“按道理说,系统不可能会出现这种误差的!”
秦泽看了眼这人:“理论上系统传输只会开启一次,但这个副本居然可以高频率的打开传输通道,这让主系统们怀疑,系统代理人里出了叛徒。”
“不过同样的,也有人提出主系统中有人暗箱操作的可能,毕竟在玩家们进去副本之前,有个玩家借由一份神奇的道具提早进入了这里。”秦泽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人的目光有些复杂。
“那个时候的小镇污染更加严重,也不知道那个玩家现在还活着不,四区主系统54还托我进来照顾一下他,没想到我被困在这里……这是第几天了?”秦泽忐忑的问道,他有些害怕知道真相,但是他不得不逼迫自己知道!
“第六天……”林佑沉默,他看着一身脏兮兮的秦泽:“我们已经见过陌陌了,他状态挺好的,就是身体太弱了,总是发烧,不过好在有医生守他身边照顾,起码比起秦队长这副模样,陌陌可以说是好太多了!”
听见“第六天”三个字,秦泽身形猛地一僵,灼烧般的刺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他原本模糊的时间感终于有了刻度,原来自己被困在地底已经整整六天。
“六天……”秦泽低声重复,语气裹着自嘲的苦涩,抬手抹掉脸颊沾着的糖霜尘土,目光落在自己布满划痕、沾着干涸糖浆的工装,“我还以为只过了两三天,白雾日复一日篡改感知,连时间都会变得失真。”
他居然白白给人打了六天的工,怪不得这么累……
“这下面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说明天你们就可以出去了?”扶曦疑惑的问道。
“做劳工,赚工分,赚到满10分的劳工明天就可以穿着玩偶服跟兔头人监管去地上,算是奖励,听说可以直接见到克莉薇儿,那群狂热粉现在卯足了劲儿要上去。”秦泽无奈的说道,天知道他为了上去拼命做了多少活儿!
“那刚刚的两个人是什么情况?”林佑看着自己的手术刀尖,刀尖上还有点糖浆那粘稠的痕迹。
“这里的雾气有问题,尤其是合成出的七色糖浆的雾气,闻多了最开始会失忆,然后逐渐失去思考能力,最后整个人的体内会逐渐变成糖浆,所以我们才穿着这么厚的劳工服,再热也得穿,不穿就没命了!”
秦泽看向他们两个,眼底带着发酸的打量:“你们不也能闻到吗?每天晚上通风口打开的时候,你们闻到的白雾比我们闻到的更纯粹,更危险,不划一道自己,看看体内是什么状态吗?”
扶曦微微挑眉:“不用,我有特殊道具。”去他的特殊道具,他又不是人,对这种白雾免疫,他家乡的水比这个白雾更毒!要是这白雾对他有伤害,他早就把他的凛神忘记了!
林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秦泽:“我没有肉身,我现在的躯体是道具变得,基本可以说是免疫了所有污染。”林佑此刻居然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不算是个完整的人!
秦泽看了眼无法被白雾选中的两人,陷入了一种名为“羡慕嫉妒恨啊”的情绪里,被污染侵蚀的大脑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有些暴躁的问道:“那你们戴口罩是做什么?装酷?”
“我只是不会被污染,又不是没有嗅觉,这么难闻的气味,是个人都得戴口罩!”林佑的毒舌技能被动开启,给吃飞醋的秦泽怼的哑口无言。
秦泽心里的怒火瞬间平息了!
“那小海螺怎么样了?”秦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最后只摸到了自己的口罩:“他还好吧,有被污染的征兆吗……”
“除了理智值降低的有些多,其他的都挺好,吃嘛嘛香,等会儿回去我就给他来一刀,看看他会不会变成小糖人!”林佑挥了挥手里的手术刀,明晃晃的银光亮着,让秦泽有些无语。
他的眼里闪过焦急,还没说话就听到了调侃声,只见林佑收起手术刀,揣回腰间口袋,挑眉瞥着满脸紧张的秦泽:“瞧你这点胆子,逗你两句而已。你家小海螺天天泡在柠檬房里,他的小宠物天天给他喝提神醒脑的柠檬水,状态好的不行。倒是你,再耽搁下去,我怕你提前变成痴呆患者。”
听到小海螺没事,秦泽连日在地底熬出来的疲惫骤然翻涌上来,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石壁上,宝石蓝的发丝从脑子里溜出来,散乱贴在额角。
“我们要找一群女孩,你知道路吗?”扶曦开口问道。
“楼上的那群?”秦泽看了这个陌生人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没想到你兴致这么好,你是有钱还是有权?那群姑娘可是只陪有钱人的,入门要买[玻璃糖]那东西不便宜。”他原本想要劝退这人,可没想到一张口居然学着那群长舌头的兔头人怼了过去!
扶曦闻言眉峰压得更低,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手中长刀轻转,冰凉刀身蹭过地面扬起少许尘土,声响不大却带着慑人的冷意:“你确定你只是脑子被污染了,不是脑子有病了?需要我去找一本【中世界宪法守则】给你洗洗脑子不?”
秦泽感受到那人身上实质性的威胁,混沌的脑子才清醒了几分,他将手握拳敲了敲混沌的大脑,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对方的来意,耳尖微微发烫:“抱歉,脑子有点糊涂,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大脑有些……”秦泽话音断断续续卡在半空,他半天捋不顺说辞,指尖烦躁扯了扯自己的口罩,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没事,我不怪你,说路线吧。”扶曦没有时间跟脑子不清楚的人磨磨唧唧……
【中心城堡】
阿垭是被大脑的剧痛疼醒的,她躺在冰冷雕花大理石地面上,十指死死抠着两侧太阳穴,失控地抱着头一下下往坚硬地面撞击。
沉闷的碰撞声不断回荡在空旷阴冷的城堡大厅,额头反复磕碰石壁般的地面,很快破开一道狰狞伤口,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眉骨、鼻梁不断滑落,一滴滴砸在纯白大理石上,慢慢蔓延、汇聚,在她身侧积出一滩浅浅的血色水洼。
剧烈的头痛稍稍褪去几分,失血带来的眩晕立刻席卷全身,四肢发软无力,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她松开抱头的手,指尖沾满粘稠温热的血,视线模糊一片,只能勉强透过涣散的目光,望见城堡穹顶垂落的水晶灯,那灯上好像沾着什么……
那是什么?
阿垭微微蜷起手指,一声极轻的哨音自喉间溢出,蛰伏在她袖口的蛊虫应声爬落。通体漆黑、颚齿泛着冷光的巨型蛊虫顺着大理石立柱快速攀爬,六条细足牢牢抓住墙壁,不多时便攀到水晶灯灯架边缘。
巨颚轻轻刮擦灯面,细碎半透明的碎渣簌簌往下掉落,阿垭撑着发软的膝盖艰难爬到灯下,指尖蘸起一点落在地面的碎屑。
指尖刚触碰到碎渣,一股齁甜到发腐的气味直冲鼻腔,阿垭的目光瞬间清明了起来,这是……糖渣!
这些东西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房间里?
蛊虫的动作没停,不停有碎屑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零零散散落了一地,光线扫过碎渣表面,泛起了一丝浅淡的彩虹光泽!
是彩虹玻璃糖!
阿垭心头猛地一沉,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房间里!她明明没有拿出来过的!她脑子嗡的一下清醒了过来……
是那些白雾!
那些白雾每晚都出现,充斥了整个城堡,它是稀释后的液态彩虹糖雾,无时无刻不在渗透墙壁、灯具、地板,遇冷凝固成彩虹玻璃糖渣。
水晶灯便是沾了那些白雾,但是水晶温度低,白雾不停的经过它如同完成一道凝结的科学实验,让糖霜逐渐沾得更厚!
她的房间都这样了!那其他人的房间呢!
阿垭匆忙用干净的布把头上的血擦干净,好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吓人,然后匆匆出门!
早晨的钟声已经响过了,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原本总是早起的林佑和扶曦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门上的纸条上写着【今日任务:请各位玩家前往[驯兽场]帮驯兽师可瑞亚小姐寻找她丢失的动物们,此任务为小组任务,若黄昏前你没有找到任何一只动物,您将失去城堡的游客身份。】
今天的任务!居然如此严格……阿垭经历了两天那种若有若无、没有实质惩罚的任务,心底骤然绷紧一根弦,危机感猛地涌上心头。她抬手屈起指节,轻轻叩响扶曦的房门,门板传出沉闷空响,屋内没有半点回应。
她转身走到隔壁,又抬手敲了敲林佑的房门,三下轻叩落下,屋内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动静。
阿垭垂下手,眉梢微微蹙起,心底无端冒出一点别扭的揣测。
这两人!该不会大半夜背着她私奔去了吧!
长廊两侧的雕花落地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空气中漂浮着稀薄甜白雾霭,远处隐约传来【商业街】和后面空地的热闹声音!
长廊里没人回应,显得格外空旷,阿垭叹了口气,认命的去敲了敲何洛洛的房门!
“咚咚咚……”
没人回应。
“咚咚咚……”
还是没人回应。
“咚咚砰!”
里面有了点小动静!
“砰砰砰砰砰砰……”
“吱嘎……”门被一只黄色的小触手慢慢拉开,莱蒙的豆豆眼迷迷糊糊的看着阿垭,转身慢慢爬进去,用自己的触手扒拉床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