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嶙峋,煞风如刀。
三头体型硕大的蚀骨兽,正将一名天工宗弟子死死围困于巨岩之下。它们猩红的瞳孔里满是残虐与贪婪,锋利的骨爪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口水顺着獠牙滴落,将地面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坑。
那名弟子背靠冰冷的岩石,浑身浴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右手紧握的断剑,灵光黯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惨白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体表的护体罡气,此刻薄如蝉翼,明灭不定,随时都会彻底溃散。
“孽畜!”
眼见一头蚀骨兽按捺不住,化作一道黑影猛扑而来,腥风扑面。他榨干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挥出断剑。
剑光一闪而逝,绵软无力。
他闭上了眼,等待死亡降临。
死局。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三道细微到极致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声音比风更轻,比杀意更快。
扑至半空中的蚀骨兽,动作猛然僵住,眼中的嗜血光芒瞬间凝固,然后熄灭。
“噗通!”
“噗通!噗通!”
三具庞大的身躯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沉重的闷响之后,再无半点声息。
它们的眉心正中央,都多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细小血孔,创口平滑,仿佛它们生来就带着这个洞。
准备赴死的天工宗弟子缓缓睁开眼,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如同鬼魅。
正是陆沉。
他甚至没看一眼地上那三具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只是抬起手,袖袍轻描淡写地一拂,三根细若牛毛、几乎看不见的银针便倒射而回,没入袖中,消失不见。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惊魂未定的弟子身上,指尖一弹。
一缕精纯到匪夷所思的灵力,倏地射入对方体内。
那弟子正因失血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滞,随即,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和濒死的寒意,竟被这股温和却霸道的力量强行抚平、镇压。
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因狂喜而嘶哑,甚至破了音:“是……是韩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认出来了!
这就是在葬龙台上一己之力镇压全场,又神秘消失的那位散修高手!
“疗伤。”
陆沉吐出两个字,随手丢过去一颗丹药。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谢前辈!”
那弟子手忙脚乱地接过丹药,感激涕零,想也不想就直接吞了下去,立刻盘膝调息。
丹药入口即化,磅礴的药力如暖流般散入四肢百骸。再配合陆沉渡入的那股奇异灵力进行疏导,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
陆沉则负手而立,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铺满方圆数里,警戒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同时,他心中也在快速盘算。
只剩一人,还重伤至此。
看来,坠龙渊的变故,比自己预想中还要惨烈几分。天工宗这帮人,出门没看黄历。
一炷香后,那弟子伤势稍稳,挣扎着站起身,对着陆沉便是一个九十度的大礼,深深一拜。
“晚辈天工宗内门弟子赵铭,谢前辈再造之恩!”
“赵铭。”陆沉的语气依旧平淡,“墨灵韵呢?”
他直接切入正题,懒得寒暄。
听到“墨灵韵”三个字,赵铭刚刚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垮了下去,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凸起。
“前辈……我们……我们遭遇了幽冥教的伏击。”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中迅速布满血丝,混杂着痛苦与悔恨。
“葬龙台与前辈分别后,墨师姐便带着我们紧急撤离。可没想到,刚到坠龙渊的中层区域,就被幽冥教的人包围了。是两名金丹护法带队,他们……他们就像是算准了我们的撤退路线一样!”
“李师弟和孙师弟为了给我们争取一线生机……自爆了金丹。”
说到这里,赵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陆沉默然不语。
金丹自爆,形神俱灭,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没有道理可讲。
“墨灵韵。”陆沉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打断了赵铭的悲伤。
他更关心那个女人的下落。天工宗核心弟子的分量,他很清楚,这关乎到他后续的计划。
“墨师姐她……”赵铭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敬佩与浓浓担忧的神情,“她动用了一件宗门秘宝,强行撕开了包围圈,带着我逃了出来。”
“但那件秘宝对她消耗巨大,我们逃到这片乱石林后,秘宝就彻底失效了。”
“之后……我们又倒霉地遇到了一头四阶巅峰的‘血瞳魔蝠’。”
赵铭的声音彻底低沉下去。
“师姐为了引开那头畜生,与我分头逃离,让我藏在此地等她三日……可是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
五日。
陆沉的眼神毫无波澜。
四阶巅峰妖兽,实力堪比金丹后期修士。一个灵力耗尽、身负重伤的金丹初期,去面对这种等级的妖兽,结果不言而喻。
看来,是死了。
“深渊最深处,战况如何?”陆沉换了个问题。
赵铭摇头:“我们逃离时,只看到深渊最深处的方向,煞气贯穿天地,恐怖的龙吟和凄厉的鬼啸持续了整整一天。期间,还有数次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能量爆发。”
“一天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那股让我们神魂都在颤栗的威压,也彻底消失了。”
“晚辈猜测……龙怨残魂和幽冥教的那位圣使,应该是同归于尽了。”
这个结果,与陆沉在镇龙井底的感知完全一致。
那等级别的恐怖存在双双湮灭,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消息。
“幽冥教的目标,龙皇指骨,他们得手了么?”这才是陆沉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赵铭努力回忆着当时伏击者的对话。
“那些幽冥教的教徒很急,也很慌乱,像是在奉什么死命令紧急撤离。”
“我隐约……隐约听到他们有人在吼……‘指骨已碎’、‘圣使陨落’、‘速回总坛’……之类的词。”
指骨已碎?圣使陨落?
陆沉心中了然。
幽冥教此行,谋划万年,最终付出了圣使分神陨落的惨重代价,也只得到了一些指骨碎片。
和他预料的一样,被五行碑镇压了无尽岁月的龙皇指骨,其本源早已被磨灭殆尽,根本不是完整之物。
“前辈,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赵铭彻底没了主意,像个迷路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陆沉。
陆沉看了一眼坠龙渊出口的方向。
墨灵韵的死活与他无关。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鬼地方。
“跟紧我。”
陆沉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过身,径直朝出口方向走去。
“是!”
赵铭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强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
数个时辰后,出口那团明亮的光,已遥遥在望。
周围的阴煞之气变得稀薄,空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外界的清新,似乎预示着他们即将脱离险境。
赵铭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了一丝。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陆沉,脚步却毫无征兆地停下。
赵铭一个激灵,差点撞到他背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只见陆沉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前方一片浓密的枯木林。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呜咽的风声。
陆沉没有释放任何气势,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片林区,压下了风声。
“出来。”